豐島:有關那些曾被忽視的災難 (II)

June 11, 2015 § Leave a comm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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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替《明報周刊》到瀬戶內海採訪直島、豐島及犬島的故事,至今仍是對我而言最重要的採訪之一。

一向都負責文化、設計與生活版面的我,在這以前對於採訪對像都是抱以認同的態度的,「不好不報」,既然不欣賞,又何必介紹?要介紹的,必定是自己喜歡的東西。但在這次瀬戶內海中,卻毫不保留地透過選材來呈現自己對這藝術島計劃的疑問。

當然我是喜歡這些小島的,喜歡得一再到訪,卻同時對藝術「入侵」島民生活難以悉懷,包括犬島精煉所改建為美術館後,老人家們無法一如以往自由出入滿載了兒時回憶的場所;包括西沢立衛設計的豐島美術館,疑惑那讓人感受到自然強大力量的空間,與島上的居民們又有多少連結?

石井亨先生是採訪中的其中一位被訪者,他是香川縣議會的前議員,一位為豐島的非法垃圾棄置問題苦戰了十多年的人。希望大家在為美麗的豐島美術館而感動的同時,能明白讓那感動實實在在的,不只是福武財團或西沢立衛,更重要的是一群為帶豐島脫離災難,跟政府長期苦戰的島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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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文為載於《明報周刊》的石川亨簡短訪問:

今年五十二歲的石井亨生於豐島,一直立志在故鄉從事農業及畜牧業的他,卻在1999年參選了香川縣議會,並成功當選至2007年退任。他從政的唯一目的,就是要求日本政府正視豐島不法棄置垃圾的問題,把豐島還原為那個象徵着自然潤澤生命的小島。

1990年豐島事件被揭發時,我三十歲,正在島上經營一個育有八百隻雞還有數頭山羊的農場,我把雞養在庭園內任牠們走動,餵飼有機飼料,希望生產出即使對雞蛋敏感的孩子也能安心食用的雞蛋,但首次把雞蛋用船送往城市的自然食品店時,店家卻說:『我們不要被污染過的雞蛋。』」

「我爸爸自1977年起便參與住民運動,向縣政府抗議那家企業以『蚯蚓養殖以改善土質事業』之名,作『生活有機垃圾處理場』的方案,那家公司臭名遠播,而島民也早於1983年時,便發現他們以郵輪載着大批工業廢物傾倒在垃圾場內,我們也驗出了鄰近地區的海水及土壤的重金屬量遠超安全標準,可是縣政府一直漠視島民的意見。1993年我父親去世後,我決定放棄農場,擔任豊島公害調停選定代表人一職,與島民一起與政府抗爭。最後總算在2000年取得勝利了。」

「直島開始發展成藝術島時,我們正為豐島問題而苦戰。對我來說,直島的發展不過是一個富商的個人活動。2006年時,當時我還是香川縣議會議員,福武總一郎跟我說:一起做藝術吧,把豐島變成一個藝術島。當時我並沒有表現得特別熱心。至今,我仍不太明白藝術與島民生活有什麼關係,現代藝術與島上原來的生活釋出的能量很不同,我想應該很難以藝術去呈現島上的文化吧。不過我也沒有不喜歡豐島美術館,這裏很美,但我最喜歡的始終是檀山,站在山上可以把附近廿七個小島的景色一覽無遺。」

「我現在最希望整理我的水田,重新務農種米。以豐島天然地下水種出來的米,味道特別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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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關豐島美術館

August 6, 2012 § Leave a comm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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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豐島美術館中的作品,連我自己都不明白。我很想看到那些不明白的東西,但那可能並不是由我創作的,而是大自然向我們呈現的。”——內藤礼

站在豐島田北邊起起伏伏的梯田上,眼前一片瀬戶內海風景豁然開朗,近處是日本人的旅遊點小豆島,左邊遠一點則是犬島。在天朗氣清的日子來到這裡的都市人們,應該會如我般想把壓在心裡沾滿了城市灰塵的情緒拿出來拍一拍曬一曬吧,讓它吸收盡太陽與綠草的氣味,然後精力充沛地迎接都市的忙碌。

豐島美術館就是在如此充滿了自然活力的土地上。當初,福武總一郎邀請建築師西沢立衛與藝術家內藤礼合作,創造豐島術館時,並不是要他們做一個安放藝術品的建築物,而是一處建築、藝術與自然能相互溝通的地方。然後,西沢立衛以幾近徒手的方式,繪畫出豐島美術館如有水滴的自然線條來。他刻意避免使用電腦繪製初稿,以免造出太複雜的線條來,與自然相悖。而這個兩邊直徑長40及60米,高4.5米的楕圓形的混凝土建築,竟然是以倒模方法造成,可以想像工序何其繁複。

我們來到豐島美術館那天,天空灰濛濛的一直下著雨,美術館的天窗沒裝設玻璃,雨水從外打進,風吹來塵土,天窗下的原本雪白的混凝土就顯得有點不潔淨。“讓天窗開著,風及雨、聲音及雀鳥都會走進來,即使在室內,也能感受豐島的自然。”西沢立衛在《直島 瀬戶內藝術的樂園》一書中如此禪述自己的概念。

內藤礼以西沢立衛的建築概念,創作出遠超於自己想像的作品。它在建築物的地板上鑽了無數的小洞穴,讓一顆顆地下水滲進美術館中,並隨著起伏不定的地面而流動,並相遇,結集,最終流進較大的洞穴中,回到大地。它們就像一隻隻透明小生物,受著自然滋養而變得充滿靈性與活力。每天美術館關門時工作人員都把地面擦乾,翌日早上拉開門,水滴已默默地在活動。天氣好時內裡也陽光普照,狂風暴雨的日子,枯葉蟲子就飛來陪伴水滴們,每天美術館內都是不同的風景。我一直都知道自然的美,但在豐島美術館中,看來那些透明的小生物,才更真切的感受到大自然的奧妙。


(原文載於《明報週刊》,豐島美術館內圖片由直島福武美術館財団提供)

豐足之島.豐島:有關那些曾被忽視的災難

August 2, 2012 § Leave a comm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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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必需要明白豐島經歷過的災難,才能更享受於豐島上的藝術之旅,因這實在是得來不易。” —— 石井亨,前香川縣議會議員。

在豐島美術館內,我彎著腰,凝神注視著雪白的混凝土地上大顆大顆的水珠相遇,然後一同奔往地上的孔洞消失無踪。水珠本來就由地下滲來,如今又回歸大地。當席的美術館人員指著天花板上的圓形天窗跟我說:“這裡秋天時會見到金黃色一片,那是稻田。”她聲音特別小,生怕騷擾了館內詳和的空氣。她示意我看從天花垂下的一條細線:“它在告訴你,這裡有風。”我聽得出,曾於城市生活她很愛豐島,而且慶幸於自己生活於這片天然資料如此豐足的土地上。這裡最甘甜的地下水,能種出最香的米、鮮紅味美的草苺,還有來自瀬戶內海新鮮活跳的海鮮。我問她是否出生於此,她說是的,笑容滿帶驕傲;我忘了問她,知不知數十年前曾有人羞於承認自己生於豐島。



豐島位於瀬戶內海的東部,面積約14.5平方公里。豐島之所以被稱為豐島,正是由於她擁有豐富的天然資源。萬物源自陽光、空氣與水,島下的天然地上水流遍整個小島,島中央檀山一帶的梯田滿地翠綠,種滿了稻米、蔬山與牧草,足以提供人們豐足的生活。在二次世界大戰後的混亂時期,這裡甚至被稱為“牛奶之島”,憑著島上的畜牧業,救活了眾多的戰後棄嬰。然而誰也沒想到,到了1990年11月,日本兵庫縣在豐島西北面發現60噸的不法投棄廢物,當中有汽車不能回收的部分、橡膠、金屬,以及佔大部分的有毒工業廢料。島上大片的土地被污染,海洋生態被破壞,島上生產的食物被視為受污染食物,遭到店家拒絕,不予出售。


事件被揭發,犯案的垃圾運輸公司也破產了,卻無人為清理這60噸垃圾負任何責任。當年包庇著垃圾運輸公司將的香川縣政府也意圖推卸責任,唯獨豐島的居民,耗盡一生的積蓄,奔走於日本各地宣傳豐島事件,與律師來回於東京都豐島之間,促請日本政府對此事負責,並要求香川縣政府就為加速島上經濟發展,而妄顧民眾的反對與信譽不佳的公司濫簽合約一事,向島民道歉。而這次抗爭竟耗時二十年之久,在這期間為復元家園面貎的豐島居民,竟曾遭到岐視,被認為是搞事分子,該息事寧人。幸好到了2000年,日本中央政府終於與香川縣出資50億日元,而豐島亦得到直島的幫忙處理,雖然預計需花十多年,但那些有毒垃圾總算緩緩撒離豐島。

要是當年豐島居民沒有為不法投棄事件努力抗爭到底,縱使島的另一邊一如現狀般優美,但另一邊卻仍囤積著大量有毒垃圾,福武總一郎會否選擇在這毒名遠播的小島上興建豐島美術館並舉辦其他的藝術活動?我今天會否有機會站在豐島美術館中體會建築、大自然與藝術融而為一的奇妙?

(原文載於《明報週刊》,豐島美術館內圖片由直島福武美術館財団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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