沖繩太熱但有貓:櫻坂貓街

June 22, 2016 § Leave a comm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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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貓奴才會懂。

從沖繩回來後,某天晚上跟小野先生飯後散步。
我:沖繩真是好地方,好想再去啊。
小野先生:是嗎?(他曾去過沖繩但覺得沒甚麼。)
我:嗯嗯,跟日本其他城市氣氛很不一樣啊。而且路上有貓,很多很多貓。
小野先生:真的!?到哪兒,只要見到貓,就會覺得,「今天真的幸運啊。」(貓奴閃閃眼)
我:是呢!而且就算那天心情很差,在路上見到貓,心裡就「嗚嘩」的,Blink Blink Blink,覺得好幸福啊,一下子就開朗起來了。
小野先生:是呢,是呢。

沖繩的櫻坂,著名的貓街,讓我愛上這個悶熱的列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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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九龍寨城的回憶

May 3, 2016 § 1 Comm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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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日本神奈川縣的川崎市,出現了一家以九龍寨城為主題的遊戲機中心電腦九龍城,香港人看了自是感到驚奇,臉書上好一陣子,掃來滑去都是這個看來像像荒廢多年的建築群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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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由兩歲多開始,在九龍城寨度過了四年左右的童年。說來奇怪,小學階段很多回憶都已經消失無踪了,年幼時在九龍城寨裡的片段,好些卻仍然卡在我腦中某些角落裡,只是被年月風乾了,都癟了,面目全非了。那電腦九龍城,竟然挾著一片海,把那乾㿜的回憶泡開來。

記憶中的九龍城寨的聲音總是吵耳的,飛機從啟德飛場起飛,聲音總震耳欲聾,而且尾巴特別長,用力地把耳朵一掩,掌心彷彿就黏緊放不下了。九龍城寨的氣味則總泛著混濁的,夾雜著肉的腥、尿的騷,還有溝渠濁水的臭氣。這些氣味是深棕色的,拌了近黑的藍,從我家門外漂進來,因為我家的門前就有一道溝渠。那溝渠究竟有多闊呢,現在已想不起來了,但對才不到一米高的我來說卻寬如運河,每次出門後立刻便得渡橋,橋下總有老鼠奔竄。這個烏色的小動物看來匆匆忙忙,路過我家門前趕著奔往別處,但其實都是佯裝的,牠們就住在我家裡。我每天的其中一個樂趣,就是從那充當飯廳、客廳與睡房的房子裡探頭探腦,看看走廊對面那總是濕答答的洗手間中,有否這小東西的出沒,若見影踪,就乘牠們不覺,突然跳出來,喊叫一聲,牠們魂飛魄散,四處奔逃,我樂得哈哈,覺得自己完成大業,打走到危害地球的惡魔。

我懷疑肉的腥是從我家居住的木屋旁的小房子傳來的,聽說不時有人抓貓到那大小不過如電話亭的房子裡煮。但我沒有親眼目睹過。不,肉腥的源頭應該是在另一頭的暗巷裡。其實這城的巷子,沒有一條是不暗的。巷子裡有做肉丸的工場,幾個婦人,坐在小板櫈上,各自的腳前都是一個紅色浴盆,裡面滿滿的肉碎,打成漿,也是紅色的,暗紅色。擠肉丸是一件很精彩的事,大媽手往浴盆裡抓一把,拳頭一握,肉丸就從手掌虎口的位置擠出來了,動作快,肉丸一粒一粒的冒出,排在一起,一下子就成堆了。我很喜歡看大媽們擠肉丸,卻不敢去,因為同一條巷子裡住了條白色的瘋狗,見人便吠見人便追,有一次我還被牠扯破褲管。瘋狗是有主人的,也不知道為甚麼給養瘋了。現在的狗都得打晶片打防疫針,但那時,在那三不管地帶,警察連人都不管,何況一條狗,於是牠便放任地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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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九龍城寨的房子建築是沒有甚麼記憶的,只記得家裡那上了綠色油漆的鐵皮,以及雨季時大門玄關處總是豎起的一呎高木板,是用作防止下雨時家裡淹水的。直到看到網路流傳的電腦九龍城的照片時,我又想起來了,在我們矮小的平房旁邊有著只比我家高一點的矮小平房,平房都設有陽台,陽台前是筆直鐵支排成的圍欄,圍欄從一樓的天花板一直套到二樓的天花板上去,看來像籠子,住在裡面的人彷彿永遠逃不出來,逃不出這個小道九曲十三彎,千迴百轉的城寨。80年代中,城寨的居民被安排搬遷了,我們一家搬到臨時房屋,離開了那個籠子。

城寨公園建成後我也到訪了,曾經雜亂無章的地域變成了靜謐的公園,在多個資料館裡,記錄了即使曾居於其中的我,也感到陌生的歷史。想不到現在遠在日本川崎市的主題遊戲機中心卻建了時光隊道,一把將我吸進去。回憶總是破破碎碎的,需要想像作為黏合劑。該到川崎跑一趟,人家去獵奇,像我這種前居民,卻是去尋找黏合劑,黏好我失落的回憶。

百円店,大不同

April 24, 2016 § Leave a comm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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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的百円店是很可怕的地方,原本只想花一百零八円(含稅)買塊廚房抺布,結果到收銀台時,購物籃總塞得滿滿——木筷子、木叉子、桌墊、清潔劑、花瓶、鐵製小籃子、湯匙型掛勾、紙製蛋糕模……還有,抹布。貨品便宜反而成了無底深潭。

同樣是連瑣百円店,但每家都各需特色。我最常去的一家是Daikoku Drug,門面很熱鬧,一進門就是琳瑯滿目的零食,不過Daikoku Drug最吸引人的,其實是它的「百円」已含稅,價錢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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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ikoku Drug以便宜作為賣點。在京都大學附近的百萬遍有分店。

在京都0101百貨也有分店的Seria的貨品,是被公認為最精緻的,經常都會出現話題商品,例如早前便推出了模妨Fire King的餐具,牛奶綠色的,遠看幾可亂真,因為是塑膠製,深得對家具佈置有點執著,家裡又有小孩的家庭主婦歡心。Seria之中還有很大的DIY專區,另一間百円店Can Do也是以DIY為主題,不過Seria中的,除了蛋糕甜點、毛冷、造皮革配飾用的金屬扣等小物之外,還能找到木材、門把、抽屜的手把等等家具DIY材料,大都是懷舊的設計, 十分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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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ria的貨品被公認為最精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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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ria中能找到不少可愛的家具佈置用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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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ria早前推出的仿Fire King餐具。圖片來自:handful.jp

Daiso的商品種類最豐富,常能找到千奇百怪的生活便利商品,像是用微波爐就能造出玉子燒的盒子、能吸在冰箱上的雜物收納盒子等。另外廚具也很受歡迎,最近Daiso便推出了現在日本極流行的小型鐵鍋,也只售二百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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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atural Kitchen賣的都是富自然風格的廚具。圖片來自:iemo.jp

我最喜歡的一家百円店其實是Natural Kitchen,賣的都是富自然風格的廚具,可惜在我家附近的一家最近結束結業了,要逛便得跑到梅田地下街去。

78 円的生命

April 10, 2016 § Leave a comm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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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 円的生命〉是愛知縣豐橋市一名小六女學生谷山千華的作文題目,文中記載了她跟流浪貓Kiki的孩子們的真實故事。

Kiki居於谷山千華家附近,是鄰居們都十分寵愛的黑貓,跟人也特別親。有一天,Kiki生了一窩小貓,鄰人覺得剛出生小貓沒有窩在街上怪可憐的,於是便將牠們帶回家。谷山千華每天都去鄰人家探望牠們,可是某天再訪時,卻發現小貓不見了,鄰人說:「把牠們送去保健所了。」谷山千華不大理解保健所是甚麼地方,以為小貓已經找到新主人,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回學校跟同學談起,才知道所謂的「保健所」,就跟香港的愛護動物協會相差無幾,接收回來的動物,在三天之內仍沒有人收養的話,就會給人道毁滅。十隻小動物,被關在一個小小的空間裡,注入二氧化碳,將動物們默默的焗死。每次行刑若需780日元,亦即是,要奪去一條生命,原來只需要花78日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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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到生活在社區裡,被照顧得好好的流浪貓時,總以為日本對待動物的手段比香港仁慈,但其實並不。日本全國每年均有約17萬隻流浪貓狗及被遺棄的寵物給人道毁減,平均每四分鐘,便有一頭動物給在保健所給殺死。這些數字怎樣聽來都有點虛幻,真正目睹時才會感動驚心動魄。

日本青森縣三本木農業高等學校,有一個愛玩動物研究室,學生們聽說青森縣每年也會處決2000隻動物,而且有一半以上都是還未戒奶的小貓小狗,為了了解動物被人道毁滅的實況,到訪了當地負責屠殺動物的機構。當一盆盆的骸體擺放在他們眼前時,他們都心悸了。在動物屍體被焚燒過後留下的白骨裡,混雜著的是牠們曾被寵愛過的證據——頸圈、散步時用的繩圈上的金屬扣子、名牌、掛在頸上的鈴噹……是甚麼把他們推上死路去呢?學生們感到難過不已,決定以自己的方式直視生命,於是在2012年發起了「生命之花」活動,並堅持至今仍持續舉辦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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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生們再次來到屠殺場內,將這些原本要被當作垃圾,送進垃圾焚化爐的動物骸體收集起來,帶回學校,親手將裡面細細碎碎的雜物撿拾出來,然後以各種各樣的方法,將骸骨㨶碎,碎成粉抹。他們把骨粉混合在泥土之中,播下種子,希望讓已然逝去生命再次開出花朵。這工序比想像中困難及耗時,一個小時過去了,磨成的骨粉仍佔了掌心的一點點。在這緩慢的工作過程裡,他們感受到生命的重量如此輕盈,而作為人類,他們是何等地迫逼著其他共存世上的生命。好些學生們一邊搗著骸骨,一邊流淚,低聲對這些已然往別界去的靈魂道歉:「對不起,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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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山千華對生命的體會打動了很多人,文章後來被編修在日本的道德教育教科書裡。另外,不少漫畫家、攝影師、設計師等以不同的形式將故事演繹出來,並於網上集資,印製成書,希望影響更多人學會尊重生命。而谷山千華的母親也受女兒影響,發起了替社區貓隻絕育的義工活動,嘗試滅少無辜犧牲的生命。「生命之花」的活動後來也廣被傳媒報導,燃起了不少關於「人道毁滅」動物的討論。

我一直不大理解「人道毁滅」中「人道」這二字的含義。數年前朋友撿到一頭小狗,朋友見小狗無精打采軟若無力,便帶牠去看獸醫。獸醫說牠患了腸炎兼狗瘟,能醫好的機會極底,建議朋友將牠人道毁滅。朋友思前想後還是不忍心,決定讓牠留院,結果小狗在打過點滴的翌日便精神多了,留醫兩星期後,生蹦活跳地跟朋友回家去了。那時若朋友決定為牠打下安眠針,算不算是「人道」的做法呢?究竟是誰給予我們人類決定別的生物生死的權利?突然想起太宰治的名言:「生而為人,我感到抱歉」。

(原文刊登於《MILK》雜誌)

【Dear Good Goods】野田琺瑯牛油盒

March 28, 2016 § 1 Comm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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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早餐時,先把野田琺瑯的牛油盒從冰箱拿出來放在桌上。從冰冷的空間,一下子來到溫暖的室內,它雪白的身體一直都在冒冷汗。我把它擦一擦,讓木蓋子的一面朝下,白色的琺瑯盒子底部朝上。打開來,大半塊牛油乖乖地躺在蓋子上面,拿起牛油刀,刀鋒壓下去,落在木蓋子上時輕發出「啪」的一聲,然後將切下來的小塊牛油放進煎鍋裡,加熱用來炒馬鈴薯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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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來沒有想過自己需要一個牛油盒,因為家裡從來都是吃植物牛油的,植物牛油都附有盒子。也不是因為飽和脂肪較低等的健康考慮,不過是因為牛油較硬,塗麵包時不方便。後來在京都BAL中的Today’s Special遇到這個野田琺瑯的牛油盒時,突然之間,我便覺得我需要一個這樣的盒子了。所謂的「需要」如同煙霧,在佔有慾被點燃時產生,裊裊而上,縈繞著你四周,鑽進你每個毛細孔。

在日本的雜貨店很容易便能找到牛油盒,玻璃的、陶瓷的,也有整個用木或竹造成的。野田琺瑯的這一個,盒子的琺瑯,蓋子則是木頭,蓋子反過來,就能充當砧板。剛從冰箱拿出來的牛油很硬,用玻璃或陶瓷製的,砌下去時總有點動魄驚心,還是有點彈性的木材讓人較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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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田琺瑯在八十多年前起便生產琺瑯器皿,其中最受歡迎的是保存容器。琺瑯製,白色的,配上膠蓋或是琺瑯質的蓋子。由於蓋子往下凹,保存容器能在冰箱內穩固地重重疊起來,方便收藏食材。琺瑯不吸味、不染色,所以很適合放味道重的食物,像醃製品或是咖哩等。我最喜歡的還是它能夠直火加熱的特性,日本人煮咖哩時總做一大鍋,今天吃過咖哩飯,餘下的翌日用來做咖哩烏冬。家裡沒用微波爐,若是用塑膠容器,加熱時還得把咖哩倒進鍋子裡煮,用琺瑯製的,將它整個放在爐上加熱便可以,須清洗的器物減少了,懶人受惠。

早餐做好後,盒子裡的牛油也放軟了。以前總覺得在吃前需把牛油回溫非常麻煩,但原來並不,一個賞心悅目的牛油盒可以把那小小的麻煩感覺銷去。

以設計回應時代:渡辺力

March 27, 2016 § Leave a comm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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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天在大阪D&Department閒逛,家具部的店員看我望著架子上一張籐櫈子目不轉睛,立時很興奮把它拿下來要我試坐,籐織的座面單簿不已,坐下去時戰戰兢兢,屁股一落下綳緊的眉頭卻立時放鬆。椅面與弧形的腳配合起來很具彈性,十分舒適,原來這籐椅不只具有優雅美麗的外表。我後來才知道這籐椅是渡辺力的作品Torii Stool,Torii即鳥居,因為椅子的形狀如日本神社中常見的鳥居,因而得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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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資短缺下的設計
渡辺力是日本極為重要的設計師,他在1957年跟柳宗理一起參加米蘭家具展時,便憑著Torii Stool取得了設計大獎。無論是物料、製作手法,以至造形上,Torii Stool都流露著日本的美學觀,透過這件設計,歐美人認識到日本的文化精神以及對工藝的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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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pe Chair。Royal Furniture Collection出品。

跟柳宗理、劍持勇等同樣,渡辺力也是從二次世界大戰走過來的設計師,於因戰爭而造成資源短缺的年代裡,學習設計及製作。1936年,25歲的渡辺力畢業於東京高等工藝學校的木材工藝學科,其後在東京帝國大學農學部中完成了森林利用學課程,一直在學校及當研究助手的他,至1949年才設立了自己的設計工作室。渡辺力首件代表作,是設計於1952年的Rope chair。這張在木製的框架上穿上棉線的椅子,在今天看來仍然極富實驗性,不過,這其實是渡辺力因時局所迫而產生的構想。在那個年代,難以找到完整的木材,唯一較易到手的,就是被切割得細長的橡木木條。渡辺力以橡木木條造成三角形的結構,以確保用最少的材料也能造出穩固的框架,棉是較便宜的材料,便以此造成座面及背板,只要在座面上放上日本每個家庭都俱備的座墊,就能成為一張舒適的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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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家具品牌Metrocs收藏了一系列渡辺力的絕版製品,其中包括這兩個時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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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辺力其中一件為人熟悉的作品是,位於日比谷的第一生命保險公司大樓問外的時樓,2012年,Lemnos為它製作家庭版。)

以家具連繫人
1965年,渡辺力完成了名為Carton Furniture Series的兒童家具系列,當時Flat Pack Furniture在日本仍不算流行,渡辺力便以硬紙板製作了讓使用者自行組裝的家具。渡辺力仔細研究了硬紙皮的組裝結構,大大增加紙家具的承重力,在開售之初,以「單憑四張紙櫈就能承載一頭大象的體重」為賣點,引起了一時的話題。由於Carton Furniture Series十分輕巧,色彩斑爛繽紛,而且可以配合不同用途,自由拼湊,很適合孩子使用。2006年,日本家具家品商Metrocs將之重新投產,隨即成為日本不少幼稚園及美術館愛用的家具。在2011年日本東北部發生大地震後,年屆99歲的渡辺力發起了名為「坐下來,連起來」的活動,向東北送上大量的Carton Furniture Series,讓孩子聚在一起,協力製造家具,令他們感受到同心創造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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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rton Furniture Series。

渡辺力於2013年時以101歲的高齡逝世,晚年的他,仍然積極創作、舉辦展覽會,以及監修自己復刻的產品。為了讓更多日本人了解西方設計,65歲時他開始於《室內》雜誌連載關於Herman Miller的專欄,2003年專欄被編修成書,92歲高歲的他仍親自修訂稿件。渡辺力向世人展示的,不單是出色的設計,還有對設計以及改善人們生活永不降溫的熱心與過人魄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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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3年時為酒店餐廳設計的掛飾,Metrocs於渡辺力一百歲生辰時將其投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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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4年為建築家清家清的家居設計的櫈子,於2005年起,由Metrocs將其商品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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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辺力(1912- 2013)

從吃修道

March 6, 2016 § Leave a comm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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夾一小塊麩放進嘴裡,湯汁的清甜跟大豆的香氣混和在嘴裡綻放,如此美味的料理,真的跟追求無慾無求的修行有關嗎?說要清心寡慾,我卻只感到食慾大振。我正和朋友在嵐山天龍寺景內的料理亭篩月的用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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篩月是京都市內著名的精進料理亭,雖然於日本先後住了近三年,卻從未踏足,要不是今天給朋友拉來,我可能便沒有機會嚐到那質樸卻教人驚艷的味道。人在外地,常愛耍酷說不要做遊客常做的事,結果很多美好的事物就此錯過。走進篩月後,我跟香港的朋友不禁低聲討論起來:可不可以盤腿坐呢,還是非得雙腳壓在臀部下正在不可?用餐處足有二十叠大小(約33平方米),卻沒有一枱半椅,只在兩邊舖了窄長的兩條紅色絨布。我們沿著走廊進來時也經過多間類似的房間,大概因為時間還早,裡面都空晃晃沒有客人,我們這間則有一樣外國客人已在裡面等待,可能因為地方寛敞,疊疊米漫著草香且軟硬度適中,外國客人居然在餐廳內做起簡單的瑜珈來。店員把我們領到外國客人對面的另一端,著我們坐下,說到句請等等便離開了。

精進料理是於六世紀時自中國傳來的料理,與佛教的關係不可分割,當中「精進」二字並非指精細、精緻,又或是烹飪技術特別出色等。所謂的「精」,是指去除雜念,專注修行,而「進」,則是指不管日常生活中遇到甚麼阻攔,都不會怠惰,專心至志,所以「精進」簡單說來,就是潛心修行的意思了。因為宗教的關係,精進料理固然不會放肉,薑葱蒜等富香氣的植物也不會放,看起來大都很清淡,卻都是大費功夫,花盡時間心神,將食材最質樸最根本的味道綻放出來的菜式。 上湯是日本菜的靈魂,也是基本。即使是尋常的家庭料理,也會用上用昆布及柴魚或小魚乾煮成的上湯,增加風味之餘,也減少使用其他成份複雜的調味料。做精進料理也需要上湯,少了柴魚及小魚乾,廚師便用上乾冬菇及大豆,又或是牛蒡及乾蘿蔔等等,做成散發著清香的上湯。說是修行,卻又對烹調方式如此講究,不是自相矛盾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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芝麻豆腐是精進料理裡必備的食品

於平安時代中期(十世紀末至十一世紀初)出版的名著《枕草子》當中記載的一句,意思大致是:「精進料理,難吃死了。」日本早期的精進料理對於味道是毫不考究的,對當時的僧侶而言,食物不是為了心靈滿足的東西,單純是維持身體機能的工具而已,再追本溯源的話,釋迦牟尼甚至沒有定下不吃肉的戒條,凡是由捐獻所得的都會吃下,沒有喜惡,沒有愛憎,對吃,沒有任何的追求與執著。流傳到日本來的精進精理,只是把素菜用水熨一熨,甚至也不煮了,生的就用酢,鹽或醬(醬油的前身)沾著吃。「精進料理,難吃死了。」似乎也可以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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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龍寺篩月提供的精進料理。

佛教在日本分成多個流派,像禪宗、淨土真宗、黃檗宗及曹洞宗等,其中曹洞宗對我們現在吃到的精進料理有著深遠的影響。禪宗透過座禪修行以靜心自省,而曹洞宗則認為日常生活的各種活動,包括下田、入浴,甚至排便也是修行,而料理當然也是重要一環。萬物皆有生命,動物有生命,不為自己嘴饞而將之殘殺,而植物也有其生命,故此,只待它們作填飽肚子的工具,似乎太貶低其價值,好應該對各種食物抱著尊敬之心、感謝之情,懷著自己從上蒼獲得了生命以足自己溫飽的意識,仔細烹調,細意品嚐。這就是何以曹洞宗著意研究料理的各種烹調方法的主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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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龍寺的庭園。

篩月的店員再次進來時奉著我們的餐點,小心翼翼的放在我們跟前,芝麻豆腐、漬物、甘栗煮、味噌茄子、豆茸湯……每一款的精致,每一款都美味。我猜我是無法在美食之中得道的,但至少感受到自己正受著自然的惠澤,而這是何等幸運的事。忽然想起家附近的稻田,去年冬天時還是秃秃的,一年間,看著它成為水田,然後滿田綠油油的秧,再後來長得金黃翠綠,經歷過數前颱風與暴雨,早前終於看見農夫彎著腰在收割,這幾天超市的貨架上也出現一包包貼著新米標誌的白米了。粒粒皆辛苦,粒粒皆是命,得好好品嚐才對得起種稻的人,以及犧牲自己以續我們生命的食物。

(原文刊登於香港《MILK》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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