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是老來等:Onami杯墊

March 21, 2017 § Leave a comm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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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它抱著年年月月的歷史,誇洋過海而來,把它棒在手裡,翻開盒子內的小冊,才知道它其實出生不久,只是與生俱來一張滄桑的臉,把未經歷過的風霜都寫在身上,導人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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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個金屬杯墊是日本品牌Onami的出品,山崎義樹設計,不鏽鋼製成。不鏽鋼向來較為木納,不愛隨便將歲月展示出來,經年累月,依然一樣的明亮光潔。人與物件間的情感,在彼此相伴,見證著對方的容顏變化之間,慢慢地滋長。見物如見人,看著它隨年月變得成熟美麗,也隱隱約約地感受到自己的成長。不鏽鋼的硬朗雖好,就是臉容太始終如一,相處再久,也讓人記不住與之共處的時刻。

或許山崎義樹也覺得經打磨過的不鏽鋼太冷了點,於是讓鋼片被壓成杯墊後,保留著如絲綢般的微細壓紋,然後澆上一層薄薄的生漆,用高溫烤,生漆輕輕流動,再黏著在不鏽鋼之上,化為了一重重偽裝而成的歲月痕跡,為每個杯墊添上不同的表情。而這些偽裝的痕跡,在它與你相處的時日裡,將會緩緩變化,變得真實。

日本在古墳時代(公元三世紀中至七世紀中),便開始了以生漆作為金屬加工的技術,鐵製或銅製的兵器及盔甲容易生鏽,人們以生漆作為金屬的保護物料。塗在木材上的生漆在自然風乾以後,便會緊附著木材,成為一體。然而生漆與金屬卻彼此排拒,金屬上的生漆在風乾後容易剝落,前人幾翻思考研究,才想到了火烤,使生漆及金屬融洽共處。這方法後來還被用來製造建築物的金屬部件,經常捱風抵雨的部件,在生漆的保護下較為耐用。到了近代,隨著不鏽鋼以及樹脂漆裝等的發明,此技術已逐漸被遺忘,幾乎只在複修古建築時才派上用場,另外,就是應用於鐵器廚具的製作。

不過,現今大部分金屬廚具都採用人工樹脂漆裝,日本仍堅持用生漆的工匠所餘無幾,最著名的便是南部鐵器。柳宗悅談器物時常用上「健康的美」這詞,是指製作器物的素材須對身體無害,才能稱得上美。人工樹脂為化學品,久用褪去後跑進肚內,難免不安。生漆是純天然的,其實用來造每天都會靠在嘴邊的器物合適不過,只是燒成的工序太煩複,始終敵不過貪快好新的文化洪流。

我把這杯墊翻來覆去,撫摸著生漆的粗糙質感,它只能抵冷,卻不隔熱,大概有千千萬萬個杯墊都比它實用。只是功能日新月異,美卻唯一且永久耐常。物件如人,沒有一件物件的美能被其他的取代。

(原文刊登於《Obscura》半年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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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rchant & Mills: Rapid Repair Kit

December 6, 2014 § Leave a comm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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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縫紉,偶爾會浮現出這樣一個畫面。

天陰的午後,祖母坐在窗前的木沙發前,把綿線放嘴了含了含,然後瞇著眼著著略為窗外微弱的光線把線穿過針頭上的小孔。掀起了外衣,把縫補著內衣的口裝,邊用潮洲話唸著……唸著甚麼呢…大概是:「身上補洞……有熱粿食,有冷粿捻,出門把人嘴縫密密。」祖母說,邊唸著邊縫,才不會刺到身體。

祖母都穿同一個款式的背心內衣,每件肚子位置都有她親自縫上的左右各一的口袋,各扣上銀扣針,一個放身分證,另一個則放現金。內衣洗了又洗,晾了又晾,穿在身上時才發現口袋破洞了,她也不脫下便縫補起來。口袋貼著身體,是她認為最安全最放心的地方,而這個地方需要她以針線悉心維護。

對於Merchant & Mills的創辦人Carolyn Denham及Roderick Field而言,縫紉是與生活的可能性相關的話題。Carolyn Denham本從事室內設計,擁有的卻是時裝設計相關的學位,工作經驗沒有把她拉離一向所好,針線沒離過她手,身上的衣服都由自己剪裁自己縫製而成。她認為縫紉是一種生活選擇,自己生命自己掌握,穿在身上的也自己造,慢慢就會體認到自己脫離了各種規限——因為連「量產」的桎梏也爭脫得了,活得自然更自由更獨立。Roderick Field則是一位攝影師,如果說攝影是關於觀察世界,縫紉之於Roderick Field也是一種認真體驗生活的方式,他認為相對於掏出信用咭,買下一些隨時都會扔掉的貨品,縫紉帶領著創造者仔細地注意細節,了解身邊物事的構成。2010年,Carolyn Denham與Roderick Field成立了Merchant & Mills,還在英格蘭開設商店,專門經営與縫紉相關的工具。兩人一同開發產品,Roderick Field還負責品牌的設計包裝。

Merchant & Mills的產品從針線剪刀到軟尺;從布料到皮革,還有造布包與衣物的材料套裝等等。這一小盒被喚作Rapid Repair Kit,小剪刀、針線、扣針、紙尺、鈕扣等等的縫紉小工具,全都收在才不到掌心大小的錫盒子裡。深沉的墨綠色的錫盒子,隨身沉在你皮包的底層裡,路上衣服被勾破了褲子鈕扣丟了,也能立時縫縫補補。它其實就是一個神奇的保命盒,免得我們為身上的一點缺失而張惶失惜,消除突然而來尷尬。

祖母大概不會懂得Merchant & Mills的品牌哲學,對她而言縫紉不過是輕巧不過的手藝,她大概也不知道自己其實也算是設計師,低調樸實的類型,沒有所謂的自我風格,單純了解過客戶需求然後度身訂造,而客戶就是她自己。

merchantandmills.com

(原文刊登於《Obscura》雜誌,專欄〈Dear Good Goods〉)

Dear Good Goods: Chehoma magnifying glass

May 14, 2014 § Leave a comm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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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的眼睛近年開始老花,報紙上的字在他眼裡都泡了水,字海字海,迷糊的海,只見波光鱗影閃閃燦燦,海浪的輪廓和世事一樣難懂。配了個老花鏡,清晰如霧裡花的字,然後在他慣常坐著讀報的窗前掛了個放大鏡,任他隨手抓來,浩瀚這片字海。

小時候擁有第一面放大鏡是寄生於一把塑膠尺上的,翻版的Kerokerokeroppi,小青蛙都像得了肝病般臉色泛黃,但神情仍活潑且精力充沛,放大鏡下的事物也精力充沛。其實尺前端的放大鏡才不過兩厘米的直徑,現在想來,物事也不見得被壯大了多少,但小學生瘦瘦小小的目光越過它,便以為螞蟻強壯了,毛髮粗大了,葉脈都成田畦土埂,盆裁是森林,玻璃窗前雨滴是瀑布,狹小的世界變成大世界。可後來小學生的世界更大,兩厘米的圓收不盡沸揚的視線,翻版的Kerokerokeroppi找了個角落藏起自己,從此不現人前。

這時掛在我家窗前的是Chehoma的出品,從比利時而來,可是這口放大鏡生於何處卻不得而知,許是印度或印尼,一些更擅長編織工藝的國度。昏昧的銅灰細金屬環套著鏡子,連結著粗糙的黃麻,原始低調得可以沒入任何雜物堆裡而不被發覺。可它也有它的矯情與嬌美,黃麻的辮子編了又編,編成各種理不清的交疊紋路,內裡還裹著金屬絲,外柔內剛的個性,握在手裡就赫然發現自己以貎取人,它實在不如外表般看來搖搖欲墜,反有著筆挺的風骨。

Chehoma已有25年的歷史,產品從巨型的沙發到小巧的洋燭,從實實在在的壁櫥到說不上用途的掛飾,大大小小的出品逾千。關於品牌理念,他們說,他們的設計師被法國的懷舊品吸去魂魄,於跳蚤市場的舊物堆裡轉了又轉,攝取源自遠古的養分,提取並化之為現世之物,「價錢實惠,送禮自用皆宜」。對於自家出品卻從來不多加描述,概念、生產地、原料等在他們看來都是掩眼法,親手撫過摸過才實際,所以他們曾經一度連網上產品目錄都不製作,網站就瀟瀟灑灑一個白畫面,加一列店舖地址——要看其出品,請移玉步。最近才安撫好奇者的心,上載了產品圖片。

我當然沒法翻過時間之河追溯這口放大鏡的創作源頭,此時它懸掛在家裡窗前,如同一只大眼睛睖瞪著窗外木無表情的高樓風景。後退兩步,與它面面相覷,才發現它眼內的風景都翻轉過來,而在它而言,大概我們的世界才是巔倒。

話說回來,後來我才知道原來爸爸已不讀報,改讀佛經,或許是印刷字體較大,也不見他邊讀邊煩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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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ehoma magnifying glass,from Flea and Cents(www.fleancents.com)

(原文刊登於《Obscura》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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