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甚麼日本人熱愛印象派?

August 29, 2016 § 3 Comm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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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個月坐火車從大阪回京都,突然給鄰座的婆婆問路了,她笑說自己跟朋友到京都看展覽,忘了該在哪個站下車。「是看莫內的展覽嗎?」我問。「是啊!你也要去吧?」婆婆開心地問。那個月因為忙著搬家,莫內展沒有在我的行程表裡,然而媒體翻天覆地的報導,卻植入我心裡。日本人熱愛印象派,在各大小私人美術館,例如大山崎山莊美術館、地中美術館中都能找到莫內的作品,岐埠縣和高知縣裡,甚至有以模擬了莫內故居的荷花池的池塘,而每次有稍大的展覽,便至少數本雜誌以此作封面專題。到底,為甚麼日本人如此熱愛印象派呢?想不到居然跟浮世繪有關。

印象派始於1860年代的法國,至1874年才正式命名,代表畫家有莫內、雷諾亞及梵谷等畫家等。而日本的浮世繪,則起源於17世紀,畫題以遮民生活為主。在不少印象派畫家的作品之中,都能找到浮世繪的痕跡,其中最名顯的,包括莫內繪於1875年的作品《Madame Monet in a Japanese Kimono》,在畫中,他的太太穿著紅色的和服,手執著摺扇,側身扭著腰肢,回眸輕笑。背景地上舖著疊疊米,牆上雜亂的貼著了日式的團扇,團扇中自然繪著浮世繪的圖畫,而其實莫內太太嬌柔的姿態,也是浮世繪中女性常見的動作。另外,梵谷一幅名為《Portrait of Pere Tanguy》的畫像裡,在畫中人Julian Tanguy的身後,貼滿了日本的畫作,如富士山景、櫻花樹等等。另一方面,莫內的著名畫作《吹笛的少年》,背景空無一物,與當時風行的寫實主義的特色相去甚遠,在發表後愛到一些保守的畫家及藝評家的批評,唯獨當時著名作家Émile François Zola意識到莫內是採用了浮世繪畫家二代歌川國明的《大鳴門灘右工門》的作畫技法,對於莫內的大膽嘗試,表示深深的讚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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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dame Monet in a Japanese Kimon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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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rtrait of Pere Tanguy

浮世繪約於1865年傳到西方國家,當時運送在日本生產的陶瓷時,會以印有畫作的紙張將其包好。有些歐洲藝術家發現這些紙張後感到驚為天人,甚至覺得它們比包裹著的高貴陶瓷製品更具價值。加上後來於巴黎舉行的世界博覽會上,日本的展館展示了一批浮世繪的作品,成為了浮世繪在西方國家牽起重大衝擊的契機。19世紀初的西方國家,藝術作品仍然以戰爭畫、宗教畫,以及貴族的畫家為主,以平民百姓的日常生活為主題的浮世繪給予當時西方藝術界新的視野。而浮世繪中較淺的透視,強烈而鮮艷的用色等,也向他們展現出不同的美學世界。

梵谷、莫內、Paul Gauguin等知名的畫家都成為了浮世繪的愛好者,而梵谷後來更摹臨了歌川廣重的作品,製成了一本畫冊。梵谷於1887年完成的油畫《雨之大橋》和《梅之花》等,跟歌川廣重在1857年創作的《名所江戶百景·大橋安宅之驟雨》以及《名所江戶百景·亀戸梅屋舗》幾乎同出一轍,他還刻意於畫作上提上漢字,以表示畫作的出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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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谷於1887年完成的油畫《雨之大橋》

浮世絵 ukiyoe歌川廣重在1857年創作的《名所江戶百景·大橋安宅之驟雨》

有些說法指浮世繪影響了印象派,不過更准確的講法可能是,浮世繪影響了一些活躍於19世紀歐洲的畫家,其後他們創造出印象派來。相對著早期的宗教畫,或是後來以達利為代表的超現實主義、以Jackson Pollock及Mark Rothko的抽象表現主義,間接受浮世繪影響的印象派畫作的作品,多是以日常的風景、活動為主題。即使是時代與地理都與畫中人事景物相去甚遠的日本人,也能透過畫中濛瀧的光點,憑想像力邁進當時人的生活之中,同時感受到跳躍不斷的生命力。歌頌自然、凝視尋常生活,都與日本自古以來的美學觀念極為親近,「易於理解」似乎是印象派作品奪得了日本人心的主要原因。

文化如同河流,每一件壯闊的河道,都是集結著自四面八方而來的小支流內的流水,河水來自支流,也來自天上地下。追溯起來,大概每一種文化都滲集了各國的養分,說媚外祟日,我們專注於遠處的風光時,說不定身後就有近似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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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九龍寨城的回憶

May 3, 2016 § 1 Comm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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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日本神奈川縣的川崎市,出現了一家以九龍寨城為主題的遊戲機中心電腦九龍城,香港人看了自是感到驚奇,臉書上好一陣子,掃來滑去都是這個看來像像荒廢多年的建築群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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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由兩歲多開始,在九龍城寨度過了四年左右的童年。說來奇怪,小學階段很多回憶都已經消失無踪了,年幼時在九龍城寨裡的片段,好些卻仍然卡在我腦中某些角落裡,只是被年月風乾了,都癟了,面目全非了。那電腦九龍城,竟然挾著一片海,把那乾㿜的回憶泡開來。

記憶中的九龍城寨的聲音總是吵耳的,飛機從啟德飛場起飛,聲音總震耳欲聾,而且尾巴特別長,用力地把耳朵一掩,掌心彷彿就黏緊放不下了。九龍城寨的氣味則總泛著混濁的,夾雜著肉的腥、尿的騷,還有溝渠濁水的臭氣。這些氣味是深棕色的,拌了近黑的藍,從我家門外漂進來,因為我家的門前就有一道溝渠。那溝渠究竟有多闊呢,現在已想不起來了,但對才不到一米高的我來說卻寬如運河,每次出門後立刻便得渡橋,橋下總有老鼠奔竄。這個烏色的小動物看來匆匆忙忙,路過我家門前趕著奔往別處,但其實都是佯裝的,牠們就住在我家裡。我每天的其中一個樂趣,就是從那充當飯廳、客廳與睡房的房子裡探頭探腦,看看走廊對面那總是濕答答的洗手間中,有否這小東西的出沒,若見影踪,就乘牠們不覺,突然跳出來,喊叫一聲,牠們魂飛魄散,四處奔逃,我樂得哈哈,覺得自己完成大業,打走到危害地球的惡魔。

我懷疑肉的腥是從我家居住的木屋旁的小房子傳來的,聽說不時有人抓貓到那大小不過如電話亭的房子裡煮。但我沒有親眼目睹過。不,肉腥的源頭應該是在另一頭的暗巷裡。其實這城的巷子,沒有一條是不暗的。巷子裡有做肉丸的工場,幾個婦人,坐在小板櫈上,各自的腳前都是一個紅色浴盆,裡面滿滿的肉碎,打成漿,也是紅色的,暗紅色。擠肉丸是一件很精彩的事,大媽手往浴盆裡抓一把,拳頭一握,肉丸就從手掌虎口的位置擠出來了,動作快,肉丸一粒一粒的冒出,排在一起,一下子就成堆了。我很喜歡看大媽們擠肉丸,卻不敢去,因為同一條巷子裡住了條白色的瘋狗,見人便吠見人便追,有一次我還被牠扯破褲管。瘋狗是有主人的,也不知道為甚麼給養瘋了。現在的狗都得打晶片打防疫針,但那時,在那三不管地帶,警察連人都不管,何況一條狗,於是牠便放任地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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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九龍城寨的房子建築是沒有甚麼記憶的,只記得家裡那上了綠色油漆的鐵皮,以及雨季時大門玄關處總是豎起的一呎高木板,是用作防止下雨時家裡淹水的。直到看到網路流傳的電腦九龍城的照片時,我又想起來了,在我們矮小的平房旁邊有著只比我家高一點的矮小平房,平房都設有陽台,陽台前是筆直鐵支排成的圍欄,圍欄從一樓的天花板一直套到二樓的天花板上去,看來像籠子,住在裡面的人彷彿永遠逃不出來,逃不出這個小道九曲十三彎,千迴百轉的城寨。80年代中,城寨的居民被安排搬遷了,我們一家搬到臨時房屋,離開了那個籠子。

城寨公園建成後我也到訪了,曾經雜亂無章的地域變成了靜謐的公園,在多個資料館裡,記錄了即使曾居於其中的我,也感到陌生的歷史。想不到現在遠在日本川崎市的主題遊戲機中心卻建了時光隊道,一把將我吸進去。回憶總是破破碎碎的,需要想像作為黏合劑。該到川崎跑一趟,人家去獵奇,像我這種前居民,卻是去尋找黏合劑,黏好我失落的回憶。

從吃修道

March 6, 2016 § Leave a comm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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夾一小塊麩放進嘴裡,湯汁的清甜跟大豆的香氣混和在嘴裡綻放,如此美味的料理,真的跟追求無慾無求的修行有關嗎?說要清心寡慾,我卻只感到食慾大振。我正和朋友在嵐山天龍寺景內的料理亭篩月的用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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篩月是京都市內著名的精進料理亭,雖然於日本先後住了近三年,卻從未踏足,要不是今天給朋友拉來,我可能便沒有機會嚐到那質樸卻教人驚艷的味道。人在外地,常愛耍酷說不要做遊客常做的事,結果很多美好的事物就此錯過。走進篩月後,我跟香港的朋友不禁低聲討論起來:可不可以盤腿坐呢,還是非得雙腳壓在臀部下正在不可?用餐處足有二十叠大小(約33平方米),卻沒有一枱半椅,只在兩邊舖了窄長的兩條紅色絨布。我們沿著走廊進來時也經過多間類似的房間,大概因為時間還早,裡面都空晃晃沒有客人,我們這間則有一樣外國客人已在裡面等待,可能因為地方寛敞,疊疊米漫著草香且軟硬度適中,外國客人居然在餐廳內做起簡單的瑜珈來。店員把我們領到外國客人對面的另一端,著我們坐下,說到句請等等便離開了。

精進料理是於六世紀時自中國傳來的料理,與佛教的關係不可分割,當中「精進」二字並非指精細、精緻,又或是烹飪技術特別出色等。所謂的「精」,是指去除雜念,專注修行,而「進」,則是指不管日常生活中遇到甚麼阻攔,都不會怠惰,專心至志,所以「精進」簡單說來,就是潛心修行的意思了。因為宗教的關係,精進料理固然不會放肉,薑葱蒜等富香氣的植物也不會放,看起來大都很清淡,卻都是大費功夫,花盡時間心神,將食材最質樸最根本的味道綻放出來的菜式。 上湯是日本菜的靈魂,也是基本。即使是尋常的家庭料理,也會用上用昆布及柴魚或小魚乾煮成的上湯,增加風味之餘,也減少使用其他成份複雜的調味料。做精進料理也需要上湯,少了柴魚及小魚乾,廚師便用上乾冬菇及大豆,又或是牛蒡及乾蘿蔔等等,做成散發著清香的上湯。說是修行,卻又對烹調方式如此講究,不是自相矛盾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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芝麻豆腐是精進料理裡必備的食品

於平安時代中期(十世紀末至十一世紀初)出版的名著《枕草子》當中記載的一句,意思大致是:「精進料理,難吃死了。」日本早期的精進料理對於味道是毫不考究的,對當時的僧侶而言,食物不是為了心靈滿足的東西,單純是維持身體機能的工具而已,再追本溯源的話,釋迦牟尼甚至沒有定下不吃肉的戒條,凡是由捐獻所得的都會吃下,沒有喜惡,沒有愛憎,對吃,沒有任何的追求與執著。流傳到日本來的精進精理,只是把素菜用水熨一熨,甚至也不煮了,生的就用酢,鹽或醬(醬油的前身)沾著吃。「精進料理,難吃死了。」似乎也可以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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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龍寺篩月提供的精進料理。

佛教在日本分成多個流派,像禪宗、淨土真宗、黃檗宗及曹洞宗等,其中曹洞宗對我們現在吃到的精進料理有著深遠的影響。禪宗透過座禪修行以靜心自省,而曹洞宗則認為日常生活的各種活動,包括下田、入浴,甚至排便也是修行,而料理當然也是重要一環。萬物皆有生命,動物有生命,不為自己嘴饞而將之殘殺,而植物也有其生命,故此,只待它們作填飽肚子的工具,似乎太貶低其價值,好應該對各種食物抱著尊敬之心、感謝之情,懷著自己從上蒼獲得了生命以足自己溫飽的意識,仔細烹調,細意品嚐。這就是何以曹洞宗著意研究料理的各種烹調方法的主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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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龍寺的庭園。

篩月的店員再次進來時奉著我們的餐點,小心翼翼的放在我們跟前,芝麻豆腐、漬物、甘栗煮、味噌茄子、豆茸湯……每一款的精致,每一款都美味。我猜我是無法在美食之中得道的,但至少感受到自己正受著自然的惠澤,而這是何等幸運的事。忽然想起家附近的稻田,去年冬天時還是秃秃的,一年間,看著它成為水田,然後滿田綠油油的秧,再後來長得金黃翠綠,經歷過數前颱風與暴雨,早前終於看見農夫彎著腰在收割,這幾天超市的貨架上也出現一包包貼著新米標誌的白米了。粒粒皆辛苦,粒粒皆是命,得好好品嚐才對得起種稻的人,以及犧牲自己以續我們生命的食物。

(原文刊登於香港《MILK》雜誌)

死後會怎樣呢?

February 1, 2016 § Leave a comm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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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感受到死亡的靠近,是在離開大學的一兩年後。那天我正在上班途中,朋友來電,聲音微抖,說我們大學的一位女同學在莫斯科被槍殺了,被發現倒卧在森林裡。話未完,電話兩頭的我們都啞住,我腦裡浮起那女身纖瘦的身影,眼前景像被泡在水裡,糊成一團。後來又經歷了外公的離開、外婆的離開、共處了七年的貓咪的離開……面對突然離開的總感到招架不住,至於外公外婆,因為已跟腦退化苦戰了數年,數年間他們一點一點的褪去,終於撤手凡塵,是真正的Rest in Peace,靈魂自由了,不再被那生鏽越發嚴重的身體束縛。

死後會怎樣呢?小時候常思考這問題。作為理科生,始終相信能量只會轉移不會消逝,萬物不會歸零,只是我們眼睛力有不逮,雖看不見,卻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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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讀了詩人谷川俊太郎去年跟畫家松本大洋合作出版的繪本《かないくん》(中譯:金井君),是一個關於死亡的故事。故事中的男生的同班同學金井君,有超過一星期沒有上學。金井君跟他不算稔熟,只是他對於金井君的缺席還是有點在意。某天老師跟同學們說,金井君因病住院了,老師請大家為他寫慰問信,還說金井君說不定得休學了。對此,同學們都感到有點難過,特別是喜歡金井君的兩個女孩子。想不到,過不久,老師就帶來金井君離世的消息。大家一起去參加了金井君的喪禮,當和尚開始頌經時,其中一位同學突然頭朝下,緊抿著嘴,強忍著笑,把臉都漲紅了,其他同學似乎也被他感染了,紛紛低下頭來,鼓著腮,咬著唇,怕不小心把笑聲洩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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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學期開始以後,一切如常,課室內還放著金井君畫的畫、造的恐龍,只是金井君不在了,男生的旁邊坐了另一位同學,喜歡他的兩個女孩子也似乎把他的事情忘了。男生不禁想:死亡,是否只是不再於我們身處的空間存在而已?生存著能與大家當朋友,死後卻孤獨一人,男生這樣覺得。

故事來到這裡突然跳到另一個場境,金井君的故事原來是一位老爺爺憑著回憶寫下的,老爺爺把故事唸給孫女聽,故事未完卻不知道如何待續,因為老爺爺實在不想將死亡想得太沉重,也不希望想得太輕鬆。那個思考著死亡的小男生,該如何面對因同學突然離逝,而浮游著的似有還無的空洞感?老爺爺想不到,孫女自然也沒有答案。老爺爺開玩笑說,要是自己過世了,便能把故事的結局畫出來了。過了不知多少天,孫女在滑雪時突然收到家人的短訊,說爺爺離開了。「我覺得有些甚麼將要開始了,不是完結,是開始了。」在斜坡上高速往下滑時,孫女這樣想,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哭,還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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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後會怎樣呢?這也是谷川俊太郎在《金井君》裡面的提問,人死後會怎樣?留下來的人又會怎樣?谷川俊太郎沒有在故事裡給予一個明確的答案。他是一位很實際的詩人,活了八十多年,看過很多很多的死亡,大概就悟出,死亡、分別帶來的傷痛,重於泰山,卻也輕於鴻毛。「有些甚麼將要開始了」,爺爺的生命完結了,同時另一些生命也將降臨,理所當然,有喜有悲,也無喜無悲。

經驗過數次家人朋友離世、讀過《金井君》,對於死亡的,我還沒是悟不出任何面對的方法,倒是對於在世的,我有很強烈的、老掉牙齒的體會。再忙再累,想見的人還是得多見,想約的人還是得認真去約,因為誰也不知道,他們能否等我們忙完累完,連他們自己也不知道。

文字:林琪香

(原本刊登於《MILK》雜誌)

櫻花凋落了

January 3, 2016 § 2 Comm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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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花,總是予我們太多關於生命的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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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文章刊登時,京都哲學之道上的櫻花應該正要開始盛放了吧。從小小的如同糖果的花蕾,慢慢冒出一點粉紅的溫婉來,然後,就一舉舖天蓋地的綻放起來,將整條步道都染得粉紅;這路上的風景也不是全都如此嬌嫰,只是櫻花一開,就在你眼睛佔滿滿,其他甚麼都看不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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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人很愛櫻花,不只是愛在眼中,還愛在心裡,將它短暫的美好看成是生命的邏輯。燦斕一時,然後紛飛散落,落在土上憤然把地面也染成粉紅。連飄散時也是壯麗的,給它名字叫花吹雪,一陣風吹來,枝頭輕搖,就降下漫天粉紅雪。與其活得混混噩噩,不如猛力綻放,正因人與事的生命與宇宙相比都微不足道,更要讓每個細節都值得品味,這是櫻花教會我們的事情。

花蕾、花開、花吹雪,然後就到葉櫻。櫻花花未落盡枝頭就冒出了嫰綠的葉片,粉紅與綠相映著,便被喚作葉櫻了。壯烈過後復平靜,這個時期對日本人來說雖己不是賞花的好時節了,然而,看著樹上越見翠綠,卻不免教人從花落的寂寥中得到一點生命力。

大宰治有一篇短篇小說以葉櫻為喻,名為《葉櫻與魔笛》。故事中的姐妹相依為命,姐姐自言長相平凡樸素,而妹妹則樣貎出眾,頭髮烏黑順滑如河,卻體弱多病。姐姐為照顧病榻上的妹妹拒絕了多次提親,然後一天,姐姐在妹妹的衣櫥深處找到三十來封一名叫M.T.的男人給妹妹的情書。當時只有二十歲,沒有經驗過愛情的姐姐,把信逐封讀完,在妹妹的愛情海裡度過了漂漂蕩蕩的瞬間,直到最後一封得知男人因妹妹病重而離她而去,為妹妹心痛不已。某天,妹妹在枕邊發現一封新的來信,著姐姐替她唸,信裡M.T.提到因自己乏善可陳才決意離開,卻又感後悔,對妹妹的愛從未改變,為表達自己的誠意,會在當天六時於她家庭園以口哨奏曲,請她等待。妹妹聽姐姐把信唸畢,竟就認定信是姐姐所寫,不是因為語調或筆觸不一致,而是因為那三十封情書,其實也是妹妹自己動筆寄給自己,以解對愛情的渴望。寂寞的兩姐妹雙擁抱,可六時一至,真傳來口哨吹奏的樂曲,從庭園內的葉櫻林裡。三天過後,妹妹驀然便離世,姐姐也於24歲嫁人,卻一直念念不忘那個五月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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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的第一句我印象尤深:「櫻花散落,每逢到這裡的葉櫻時節,我一定會想起——老夫人這麼訴說著。」聽故事的「我」隱藏在故事背後,我們看不到「我」,卻具體地看到了一個老夫人,坐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葉櫻,想著生命已然終結的妹妹,也因此而得以解脫重生的自己。葉櫻,花兒凋零,是生命的終結還是生命的開端呢?

這樣的聯想,對於日本古代的農人來說或許太浪漫化了點,太不切實際了點。根據《古事記》及《日本書紀》的記載,早於千多年前稻米的植種被引進至日本時,櫻花對農民們來說便有著特別的意思。民裕學家折口信夫在《花之話》一文中提到,日本以往只有山櫻,種植稻米的農民從遠處眺望山櫻,看到櫻花盛開時,就代表著稻米收成良好,看到櫻花太早散落的話,就是收成的警號。在農民而言,櫻花是關乎他們經濟與生活命脈的占卜,注滿了他們對生活最基本所需要的期許與憂慮,實實在在。

只顧痛惜腳下被踐踏得糜爛的花瓣,就會忘了頭上將展開的新生命與田裡的熣燦金黃。無論如何,花兒落了花兒又開,所有的美麗與喪愁、贊歎與惋惜都將化為塵土,肥我們的泥,種出來年更美麗的花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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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刊登於《MILK》雜誌,念 Cynthia)

戰火下的花朵

September 10, 2015 § Leave a comm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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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京都留學時跟來自韓國的同學特別要好,在他們要離開日本前的冬天,我們決定一起去廣島,為彼此的友情留下美好的回憶。本來該是個快快樂樂的旅程,只是在第一個行程裡,我就已經賠上了所有遊樂心情。我們第一站到了廣島原爆紀念資料館。

事實上我已經不能清楚記得在原爆紀念資料館裡看過甚麼了,(可以肯定的是,我並沒有讀到關於二戰時日本軍隊在中國及韓國等地的可怕行為)但有一幀照片在我腦中揮之不去——一名小女孩的屍體上,佈滿了斑斑駁駁的黑點,若再仔細看一點,便能看出那些是一朵朵花卉圖案。小女孩在原子彈落下時,穿著美麗的碎花裙子,粉色的布料上印有深色的花卉圖案,深沉的顏色比粉色更會吸收熱能,於是原子彈擲下時,粉色灰飛煙滅,深沉的卻烙她身上,花朵在她失去靈魂的身體上開得燦燦爛爛。

整個旅程中,不管是吃著美味的現烤廣島𧐢,或是來到偉大的水中建築嚴島神社,女孩皮膚上的花朵總是浮現在我眼前。那該是小女孩很喜歡的裙子吧。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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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攝影師石內都在2008年出版了名為《Hiroshima》的攝影集,在那之前她受邀於廣島原爆紀念資料館,為存在資料館之內卻無法一一展示的死難者遺物拍照。石內都花了整整一年時間,從資料館一萬九千多件藏品之中,挑選能觸動她的物件,為它們拍下了紀念照。《Hiroshima》中,一幀幀都是失去了主人的物件,半截裙、連身裙、西裝外套、壞了的照片機。「原來廣島的女生如此愛漂亮。」石內都看著原來色彩艷麗、剪裁出色的衣物時有感而發,又覺得自己說的話太多餘。都市裡,不管是東京、神戶或長崎,女生愛漂亮都是尋常事,只是廣島悲痛的歷史,總是預人此地該是灰沉沉的錯覺。因為裙子很漂亮,因為它們的年紀跟自己差不多,石內都想,自己其實也有機會穿上這條裙子,而遇難的,也有機會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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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內都覺得資料館內的遺物十分可憐。所謂的遺物,原本都是在主人離世以後,便能夠御下責任,被燒毁,被處分,不再需要背負著各種各樣的回憶留在人間。偏偏資料館內的遺物們,因為牽扯著歷史,必須成為歷史的見證,於是被迫留下來,無法離開,無法重得自由。就像是得了罕見疾病的孩子,必須面對著各種醫療實驗與媒體報導,不得獨處安寧養病。

石內都把這些遺物放在大型燈箱之上,配合自窗戶透進來的自然光線,把遺物拍得充滿了透明的感觸。她說,她並不想表現物品過去的歷史,她甚至不看資料館提供的資料,不去了解物品原來主人的生平或遇難時的狀況,因為她要看的,只是現在的它們而已。她希望它們是漂亮的,也希望人們能看到它們的美。這些遺物的身上都佈滿了傷痕,但透明的感觸讓它們彷彿超脫了現世,即使在過去六七十年的光陰它們都只能躺在資料館幽暗的倉庫之中,在未來的日子裡似乎也只能如此,但起碼此刻,在照片之中,它們能自由呼吸,幻想著自己終將輪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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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內都說在一次《Hiroshima》的發表會中,記者不斷提問此攝影集想表達的是甚麼訊息,石內都沒有回應,因為她深知記者希望從她口中聽到「反戰」二字,而「反戰」實在是最理所當然的訊息,其實根本不需提問。

今年是廣島原爆的七十周年,加上安倍政府打算修訂安保法,令日本成為能夠發動戰爭的國家,日本各個電視台都在播放著與反戰相關的節目。我聽著七歲時在沖繩戰役之中獨個兒死裡逃生的婆婆說的故事,看著於廣島頽垣敗瓦之中穿梭著的電車,以及參與珍襲珍珠港的日本士兵憶起當時的瘋狂,只感到戰爭是何等毫無意義卻又何等可怕。

(原文刊登於香港《MILK》雜誌)

貓們,謝謝關照

June 1, 2015 § 2 Comm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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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民到日本前我跑到柏林住了兩個月,寄居的是設計品牌Bless於一幢住宅三樓的商店裡(關於我居住在Bless店內的經歷,記載在今期的《Obscura》雜誌裡),雖然是一次很特別且有趣的經驗,但那兩個月其實過得頗寂寞的,思前想後,其中一個重大原因,居然是因為在柏林,難得遇到貓。由於柏林對流浪動物的管理,以及動物居住環境的規管十分嚴格,別說是流浪貓,即使是在寵物店裡,也沒有貓的踪影。對於貓奴而言,柏林可說是有點遺憾的城市吧。

在每個居住過的地方我都受過陌生的貓的照顧。在香港屯門住所附近的士多裡,住了一隻叫Mimi的老貓,只要稍暖的日子,就愛躺在雜誌堆上呼呼大睡,好多個工作得累了的午後外出散步,我都會經過士多的門外,稍為撫摩牠起起伏伏的身體,昏昏脹脹的腦袋彷彿就輕鬆過來了。偶爾難得遇上牠清醒的時候,牠都在報攤的一頭,讓士多老闆娘用湯匙,一匙一匙起給牠餵貓罐頭。這樣的光景,無論看多少遍都忍俊不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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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京都西陣短居時,關照過我的是住在大宮通近今出川通處,一家叫逃現鄉的咖啡廳的銀平先生。我認識銀平先生時,他已經16歲了,卻有著幾個出生才數個月的孩子。逃現鄉的老闆菅原隆弘十多年前起祗園附近任木屐工匠,那時銀平先生便與他一起住在西陣,陪伴他離開工匠的工作,陪他走過在咖啡店打工的六年歲月,又陪伴他找店舖作內裝至咖啡店開張,開張以後,銀平先生順理成章地在店裡住下來。銀平先生在逃現鄉是自出自入的,店後方的一篇敞門,他隨手一撥,就能敞開,通過庭園繞到大宮通上去,遛躂過後,餓了累了就回家。早些日子銀平先生交了女朋友,認識了才1歲4個月大的母貓鼻子,還帶了四頭小貓咪回來。老來得子,也不知道銀平有否感到是晚來的福氣,無論如何老闆還是讓他把妻兒都帶到店內住下來了,一家人總算團聚了。

我好幾次來到逃現鄉,接待我的都不是銀平先生,而是牠的孩子們,小不點們在我及其他客人身旁打滾追逐,不消一會累了就窩在我們的身邊,隔著牛仔褲,也能感覺得到牠們軟軟的身體軟軟的體溫。銀平先生呢?則遙遙地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瞪著一雙圓眼睛,朝著你的方向看來,卻不在看你,而是浸沉在他那深邃的超脫現世的國度裡。有時銀平先生會走到吧桌前的高櫈下躺下來,又或是站在廚房門前往裡面探頭探腦,有時像是倏然想到甚麼,蹬著叮叮咚咚的腳步步上店前的樓梯上去,再不見了影踪。

究竟銀平先生關照了我甚麼呢?我也說不上來,然而每次帶著電腦或參考書本來到逃現鄉,與對人們愛理不理的銀平先生共處一室,綳緊的情緒便會放鬆下來了。「即使是這樣不強對人擠笑臉,不翻著肚皮討歡喜,銀平先生還是活得很不錯啊。」於逃現鄉中,這想法常在我腦海中漂浮。銀平先生我行我素,不擾人也不被騷擾,大概因為這樣才散發著教人毫無負擔的、心平氣和的特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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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正在替一本將於暑假出版,關於香港店舖貓的書趕稿,重聽採訪錄音時,再次感到貓真是一種奇妙的動物。住在店舖裡的貓們,以他們各自的方式與萍水相逢的人們相處,有的被喚了就算在夢裡也趕緊相迎,有的任人們使喚推圓擠偏也不生氣,有的卻對人敬而遠之,有的安慰著生病的老人,有的生病了被安慰。反正貓們都不為難自己去奉迎,與人保持著適度的距離,不在乎別人的愛與不愛,過自己喜愛的生活,卻因此而被喜愛。

村上春樹被讀者問到:「在我家附近的便利店中經常看到一隻貓,牠總是站在便利店的出入口,看著進進出出的人們。村上先生會跟貓打招呼嗎?」他這樣回答:「那當然啊。不跟貓先生打招呼,跟誰打招呼呢?」下次偶到貓先生時,也試試跟牠打打招呼吧,若牠不理采,別難過,其實牠是在示範,生活是自己的,沒必要討好,愛與不愛,願者上釣。

(原文刊登於香港《MILK》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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