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是老來等:Onami杯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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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它抱著年年月月的歷史,誇洋過海而來,把它棒在手裡,翻開盒子內的小冊,才知道它其實出生不久,只是與生俱來一張滄桑的臉,把未經歷過的風霜都寫在身上,導人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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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個金屬杯墊是日本品牌Onami的出品,山崎義樹設計,不鏽鋼製成。不鏽鋼向來較為木納,不愛隨便將歲月展示出來,經年累月,依然一樣的明亮光潔。人與物件間的情感,在彼此相伴,見證著對方的容顏變化之間,慢慢地滋長。見物如見人,看著它隨年月變得成熟美麗,也隱隱約約地感受到自己的成長。不鏽鋼的硬朗雖好,就是臉容太始終如一,相處再久,也讓人記不住與之共處的時刻。

或許山崎義樹也覺得經打磨過的不鏽鋼太冷了點,於是讓鋼片被壓成杯墊後,保留著如絲綢般的微細壓紋,然後澆上一層薄薄的生漆,用高溫烤,生漆輕輕流動,再黏著在不鏽鋼之上,化為了一重重偽裝而成的歲月痕跡,為每個杯墊添上不同的表情。而這些偽裝的痕跡,在它與你相處的時日裡,將會緩緩變化,變得真實。

日本在古墳時代(公元三世紀中至七世紀中),便開始了以生漆作為金屬加工的技術,鐵製或銅製的兵器及盔甲容易生鏽,人們以生漆作為金屬的保護物料。塗在木材上的生漆在自然風乾以後,便會緊附著木材,成為一體。然而生漆與金屬卻彼此排拒,金屬上的生漆在風乾後容易剝落,前人幾翻思考研究,才想到了火烤,使生漆及金屬融洽共處。這方法後來還被用來製造建築物的金屬部件,經常捱風抵雨的部件,在生漆的保護下較為耐用。到了近代,隨著不鏽鋼以及樹脂漆裝等的發明,此技術已逐漸被遺忘,幾乎只在複修古建築時才派上用場,另外,就是應用於鐵器廚具的製作。

不過,現今大部分金屬廚具都採用人工樹脂漆裝,日本仍堅持用生漆的工匠所餘無幾,最著名的便是南部鐵器。柳宗悅談器物時常用上「健康的美」這詞,是指製作器物的素材須對身體無害,才能稱得上美。人工樹脂為化學品,久用褪去後跑進肚內,難免不安。生漆是純天然的,其實用來造每天都會靠在嘴邊的器物合適不過,只是燒成的工序太煩複,始終敵不過貪快好新的文化洪流。

我把這杯墊翻來覆去,撫摸著生漆的粗糙質感,它只能抵冷,卻不隔熱,大概有千千萬萬個杯墊都比它實用。只是功能日新月異,美卻唯一且永久耐常。物件如人,沒有一件物件的美能被其他的取代。

(原文刊登於《Obscura》半年刊)

京都街坊運動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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遷來京都已經大半年,常聽說京都人很麻煩,打交道需要技巧,我們倒是感受不到,因為我們根本沒機會跟鄰居們接觸。然後,十月第二個周日的正午,鄰人坂本先生突然來按門鈴了,提醒我們參加學區的運動會。噢!我居然把這町內盛事忘光光了!

京都有獨特的社區劃分,除了大家熟悉的中京區、左京區等之外,還分學區,我們家便是位於朱雀第二小學學區。話說很久以前,京都是沒甚麼學校的,相連的幾個町的居民集合的資金,加上政府的資助興建小學,讓町內兒童入讀,於是那幾個町便成為一個學區了。學區的運動會是每年一度的盛事,大都十月的運動之日舉行(十月第二個周日),每個町組成一小隊,町內幾乎每戶人家都會一家大小的參加。早上一起在小學內搭棚、參加比賽,一起收拾,晚上再敘餐。平日甚至撞面,這天是大家難得敘頭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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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的運動會,其實大都是遊戲性質的,像兩人一組用球拍推大球、接力障礙賽、類似二人三足,但是五人一組前後排列的團體賽跑,而我便參加了在卡通片裡常見到的咬麵包賽跑。出賽前鄰居的浦谷太太囑我加油,別拿抺布回來(抺布是包尾的安慰奬),我也想拿到咖哩磚(第三名的獎品),結果還是拿到抺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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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來京都玩時常說不希望當旅客,希望玩得「本地」一點,我總只能想帶她去超市或在公園發呆,下次若她十月來,就帶她去看吧。運動會基本上是開放參觀的,到時她就能真正感受到本地人的生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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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國民料理——咖哩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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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日本家庭料理,除了馬鈴薯燉肉外,最受歡迎的,該是日式咖哩了。

大家有否這疑問,印度咖哩、泰國咖哩、尼泊爾咖哩……世界上咖哩如此多,但為甚麼只有日式咖哩會「埋獻」,做得稠稠的呢?原來日式咖哩是參考了英國海軍於船上食用的咖哩而製成的,船隻起起伏伏,為了避免從碟子溢出,就造成糊狀,咖哩的日本小學提供的熱門伙食之一,糊狀正好方便粗心大意的孩子們。

 

 

日本咖哩給人的印象除了糊狀外,就是「甜」。不過日式咖哩其實變化多端,在不少小餐廳裡面都能找到既香且辣,用了很多香料調製的咖哩。像在JR二条站有一家名240的餐廳,正門及玻璃窗上貼滿了樂隊海報,我多次經過都以為是家酒吧,至最近才知道是一家咖哩專門店,但它晚上也提供酒水,選擇不輸普通酒吧。

240賣的是印度咖哩,香料都是從印度引入的,店內提供四個口味的選擇,包括蝦咖哩、牛油雞、乾咖哩雞、牛筋咖哩等等,配上黃薑飯及自製醃菜,以碟頭飯的形式上菜,談不上正宗,卻非常味美,再一次證明日本人的改良能力。

若你想品嚐家庭風味的,推薦你去二条城附近的喫茶チロル(喫茶Chiroru),主理廚房與樓面的,都是六七十歲的婆婆,她們做的牛肉咖哩,在網上評論中被視為「鄰家阿姨做的咖哩」,味道很溫柔,百吃不厭。

要真正認識咖哩這類日本國民料理,別往連瑣店,到街頭巷尾的小店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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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址:京都市上京区竹屋町下る聚楽町863-25 朝田ビル1F
http://twitter.com/currybar240

喫茶Chiroru
地址:京都市中京区御池通大宮西入ル門前町539-3
http://tyrol.favy.jp/

為甚麼日本人熱愛印象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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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個月坐火車從大阪回京都,突然給鄰座的婆婆問路了,她笑說自己跟朋友到京都看展覽,忘了該在哪個站下車。「是看莫內的展覽嗎?」我問。「是啊!你也要去吧?」婆婆開心地問。那個月因為忙著搬家,莫內展沒有在我的行程表裡,然而媒體翻天覆地的報導,卻植入我心裡。日本人熱愛印象派,在各大小私人美術館,例如大山崎山莊美術館、地中美術館中都能找到莫內的作品,岐埠縣和高知縣裡,甚至有以模擬了莫內故居的荷花池的池塘,而每次有稍大的展覽,便至少數本雜誌以此作封面專題。到底,為甚麼日本人如此熱愛印象派呢?想不到居然跟浮世繪有關。

印象派始於1860年代的法國,至1874年才正式命名,代表畫家有莫內、雷諾亞及梵谷等畫家等。而日本的浮世繪,則起源於17世紀,畫題以遮民生活為主。在不少印象派畫家的作品之中,都能找到浮世繪的痕跡,其中最名顯的,包括莫內繪於1875年的作品《Madame Monet in a Japanese Kimono》,在畫中,他的太太穿著紅色的和服,手執著摺扇,側身扭著腰肢,回眸輕笑。背景地上舖著疊疊米,牆上雜亂的貼著了日式的團扇,團扇中自然繪著浮世繪的圖畫,而其實莫內太太嬌柔的姿態,也是浮世繪中女性常見的動作。另外,梵谷一幅名為《Portrait of Pere Tanguy》的畫像裡,在畫中人Julian Tanguy的身後,貼滿了日本的畫作,如富士山景、櫻花樹等等。另一方面,莫內的著名畫作《吹笛的少年》,背景空無一物,與當時風行的寫實主義的特色相去甚遠,在發表後愛到一些保守的畫家及藝評家的批評,唯獨當時著名作家Émile François Zola意識到莫內是採用了浮世繪畫家二代歌川國明的《大鳴門灘右工門》的作畫技法,對於莫內的大膽嘗試,表示深深的讚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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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dame Monet in a Japanese Kimon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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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rtrait of Pere Tanguy

浮世繪約於1865年傳到西方國家,當時運送在日本生產的陶瓷時,會以印有畫作的紙張將其包好。有些歐洲藝術家發現這些紙張後感到驚為天人,甚至覺得它們比包裹著的高貴陶瓷製品更具價值。加上後來於巴黎舉行的世界博覽會上,日本的展館展示了一批浮世繪的作品,成為了浮世繪在西方國家牽起重大衝擊的契機。19世紀初的西方國家,藝術作品仍然以戰爭畫、宗教畫,以及貴族的畫家為主,以平民百姓的日常生活為主題的浮世繪給予當時西方藝術界新的視野。而浮世繪中較淺的透視,強烈而鮮艷的用色等,也向他們展現出不同的美學世界。

梵谷、莫內、Paul Gauguin等知名的畫家都成為了浮世繪的愛好者,而梵谷後來更摹臨了歌川廣重的作品,製成了一本畫冊。梵谷於1887年完成的油畫《雨之大橋》和《梅之花》等,跟歌川廣重在1857年創作的《名所江戶百景·大橋安宅之驟雨》以及《名所江戶百景·亀戸梅屋舗》幾乎同出一轍,他還刻意於畫作上提上漢字,以表示畫作的出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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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谷於1887年完成的油畫《雨之大橋》

浮世絵 ukiyoe歌川廣重在1857年創作的《名所江戶百景·大橋安宅之驟雨》

有些說法指浮世繪影響了印象派,不過更准確的講法可能是,浮世繪影響了一些活躍於19世紀歐洲的畫家,其後他們創造出印象派來。相對著早期的宗教畫,或是後來以達利為代表的超現實主義、以Jackson Pollock及Mark Rothko的抽象表現主義,間接受浮世繪影響的印象派畫作的作品,多是以日常的風景、活動為主題。即使是時代與地理都與畫中人事景物相去甚遠的日本人,也能透過畫中濛瀧的光點,憑想像力邁進當時人的生活之中,同時感受到跳躍不斷的生命力。歌頌自然、凝視尋常生活,都與日本自古以來的美學觀念極為親近,「易於理解」似乎是印象派作品奪得了日本人心的主要原因。

文化如同河流,每一件壯闊的河道,都是集結著自四面八方而來的小支流內的流水,河水來自支流,也來自天上地下。追溯起來,大概每一種文化都滲集了各國的養分,說媚外祟日,我們專注於遠處的風光時,說不定身後就有近似的風景。

關於九龍寨城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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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日本神奈川縣的川崎市,出現了一家以九龍寨城為主題的遊戲機中心電腦九龍城,香港人看了自是感到驚奇,臉書上好一陣子,掃來滑去都是這個看來像像荒廢多年的建築群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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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由兩歲多開始,在九龍城寨度過了四年左右的童年。說來奇怪,小學階段很多回憶都已經消失無踪了,年幼時在九龍城寨裡的片段,好些卻仍然卡在我腦中某些角落裡,只是被年月風乾了,都癟了,面目全非了。那電腦九龍城,竟然挾著一片海,把那乾㿜的回憶泡開來。

記憶中的九龍城寨的聲音總是吵耳的,飛機從啟德飛場起飛,聲音總震耳欲聾,而且尾巴特別長,用力地把耳朵一掩,掌心彷彿就黏緊放不下了。九龍城寨的氣味則總泛著混濁的,夾雜著肉的腥、尿的騷,還有溝渠濁水的臭氣。這些氣味是深棕色的,拌了近黑的藍,從我家門外漂進來,因為我家的門前就有一道溝渠。那溝渠究竟有多闊呢,現在已想不起來了,但對才不到一米高的我來說卻寬如運河,每次出門後立刻便得渡橋,橋下總有老鼠奔竄。這個烏色的小動物看來匆匆忙忙,路過我家門前趕著奔往別處,但其實都是佯裝的,牠們就住在我家裡。我每天的其中一個樂趣,就是從那充當飯廳、客廳與睡房的房子裡探頭探腦,看看走廊對面那總是濕答答的洗手間中,有否這小東西的出沒,若見影踪,就乘牠們不覺,突然跳出來,喊叫一聲,牠們魂飛魄散,四處奔逃,我樂得哈哈,覺得自己完成大業,打走到危害地球的惡魔。

我懷疑肉的腥是從我家居住的木屋旁的小房子傳來的,聽說不時有人抓貓到那大小不過如電話亭的房子裡煮。但我沒有親眼目睹過。不,肉腥的源頭應該是在另一頭的暗巷裡。其實這城的巷子,沒有一條是不暗的。巷子裡有做肉丸的工場,幾個婦人,坐在小板櫈上,各自的腳前都是一個紅色浴盆,裡面滿滿的肉碎,打成漿,也是紅色的,暗紅色。擠肉丸是一件很精彩的事,大媽手往浴盆裡抓一把,拳頭一握,肉丸就從手掌虎口的位置擠出來了,動作快,肉丸一粒一粒的冒出,排在一起,一下子就成堆了。我很喜歡看大媽們擠肉丸,卻不敢去,因為同一條巷子裡住了條白色的瘋狗,見人便吠見人便追,有一次我還被牠扯破褲管。瘋狗是有主人的,也不知道為甚麼給養瘋了。現在的狗都得打晶片打防疫針,但那時,在那三不管地帶,警察連人都不管,何況一條狗,於是牠便放任地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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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九龍城寨的房子建築是沒有甚麼記憶的,只記得家裡那上了綠色油漆的鐵皮,以及雨季時大門玄關處總是豎起的一呎高木板,是用作防止下雨時家裡淹水的。直到看到網路流傳的電腦九龍城的照片時,我又想起來了,在我們矮小的平房旁邊有著只比我家高一點的矮小平房,平房都設有陽台,陽台前是筆直鐵支排成的圍欄,圍欄從一樓的天花板一直套到二樓的天花板上去,看來像籠子,住在裡面的人彷彿永遠逃不出來,逃不出這個小道九曲十三彎,千迴百轉的城寨。80年代中,城寨的居民被安排搬遷了,我們一家搬到臨時房屋,離開了那個籠子。

城寨公園建成後我也到訪了,曾經雜亂無章的地域變成了靜謐的公園,在多個資料館裡,記錄了即使曾居於其中的我,也感到陌生的歷史。想不到現在遠在日本川崎市的主題遊戲機中心卻建了時光隊道,一把將我吸進去。回憶總是破破碎碎的,需要想像作為黏合劑。該到川崎跑一趟,人家去獵奇,像我這種前居民,卻是去尋找黏合劑,黏好我失落的回憶。

78 円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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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 円的生命〉是愛知縣豐橋市一名小六女學生谷山千華的作文題目,文中記載了她跟流浪貓Kiki的孩子們的真實故事。

Kiki居於谷山千華家附近,是鄰居們都十分寵愛的黑貓,跟人也特別親。有一天,Kiki生了一窩小貓,鄰人覺得剛出生小貓沒有窩在街上怪可憐的,於是便將牠們帶回家。谷山千華每天都去鄰人家探望牠們,可是某天再訪時,卻發現小貓不見了,鄰人說:「把牠們送去保健所了。」谷山千華不大理解保健所是甚麼地方,以為小貓已經找到新主人,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回學校跟同學談起,才知道所謂的「保健所」,就跟香港的愛護動物協會相差無幾,接收回來的動物,在三天之內仍沒有人收養的話,就會給人道毁滅。十隻小動物,被關在一個小小的空間裡,注入二氧化碳,將動物們默默的焗死。每次行刑若需780日元,亦即是,要奪去一條生命,原來只需要花78日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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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到生活在社區裡,被照顧得好好的流浪貓時,總以為日本對待動物的手段比香港仁慈,但其實並不。日本全國每年均有約17萬隻流浪貓狗及被遺棄的寵物給人道毁減,平均每四分鐘,便有一頭動物給在保健所給殺死。這些數字怎樣聽來都有點虛幻,真正目睹時才會感動驚心動魄。

日本青森縣三本木農業高等學校,有一個愛玩動物研究室,學生們聽說青森縣每年也會處決2000隻動物,而且有一半以上都是還未戒奶的小貓小狗,為了了解動物被人道毁滅的實況,到訪了當地負責屠殺動物的機構。當一盆盆的骸體擺放在他們眼前時,他們都心悸了。在動物屍體被焚燒過後留下的白骨裡,混雜著的是牠們曾被寵愛過的證據——頸圈、散步時用的繩圈上的金屬扣子、名牌、掛在頸上的鈴噹……是甚麼把他們推上死路去呢?學生們感到難過不已,決定以自己的方式直視生命,於是在2012年發起了「生命之花」活動,並堅持至今仍持續舉辦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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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生們再次來到屠殺場內,將這些原本要被當作垃圾,送進垃圾焚化爐的動物骸體收集起來,帶回學校,親手將裡面細細碎碎的雜物撿拾出來,然後以各種各樣的方法,將骸骨㨶碎,碎成粉抹。他們把骨粉混合在泥土之中,播下種子,希望讓已然逝去生命再次開出花朵。這工序比想像中困難及耗時,一個小時過去了,磨成的骨粉仍佔了掌心的一點點。在這緩慢的工作過程裡,他們感受到生命的重量如此輕盈,而作為人類,他們是何等地迫逼著其他共存世上的生命。好些學生們一邊搗著骸骨,一邊流淚,低聲對這些已然往別界去的靈魂道歉:「對不起,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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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山千華對生命的體會打動了很多人,文章後來被編修在日本的道德教育教科書裡。另外,不少漫畫家、攝影師、設計師等以不同的形式將故事演繹出來,並於網上集資,印製成書,希望影響更多人學會尊重生命。而谷山千華的母親也受女兒影響,發起了替社區貓隻絕育的義工活動,嘗試滅少無辜犧牲的生命。「生命之花」的活動後來也廣被傳媒報導,燃起了不少關於「人道毁滅」動物的討論。

我一直不大理解「人道毁滅」中「人道」這二字的含義。數年前朋友撿到一頭小狗,朋友見小狗無精打采軟若無力,便帶牠去看獸醫。獸醫說牠患了腸炎兼狗瘟,能醫好的機會極底,建議朋友將牠人道毁滅。朋友思前想後還是不忍心,決定讓牠留院,結果小狗在打過點滴的翌日便精神多了,留醫兩星期後,生蹦活跳地跟朋友回家去了。那時若朋友決定為牠打下安眠針,算不算是「人道」的做法呢?究竟是誰給予我們人類決定別的生物生死的權利?突然想起太宰治的名言:「生而為人,我感到抱歉」。

(原文刊登於《MILK》雜誌)

【Dear Good Goods】野田琺瑯牛油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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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早餐時,先把野田琺瑯的牛油盒從冰箱拿出來放在桌上。從冰冷的空間,一下子來到溫暖的室內,它雪白的身體一直都在冒冷汗。我把它擦一擦,讓木蓋子的一面朝下,白色的琺瑯盒子底部朝上。打開來,大半塊牛油乖乖地躺在蓋子上面,拿起牛油刀,刀鋒壓下去,落在木蓋子上時輕發出「啪」的一聲,然後將切下來的小塊牛油放進煎鍋裡,加熱用來炒馬鈴薯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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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來沒有想過自己需要一個牛油盒,因為家裡從來都是吃植物牛油的,植物牛油都附有盒子。也不是因為飽和脂肪較低等的健康考慮,不過是因為牛油較硬,塗麵包時不方便。後來在京都BAL中的Today’s Special遇到這個野田琺瑯的牛油盒時,突然之間,我便覺得我需要一個這樣的盒子了。所謂的「需要」如同煙霧,在佔有慾被點燃時產生,裊裊而上,縈繞著你四周,鑽進你每個毛細孔。

在日本的雜貨店很容易便能找到牛油盒,玻璃的、陶瓷的,也有整個用木或竹造成的。野田琺瑯的這一個,盒子的琺瑯,蓋子則是木頭,蓋子反過來,就能充當砧板。剛從冰箱拿出來的牛油很硬,用玻璃或陶瓷製的,砌下去時總有點動魄驚心,還是有點彈性的木材讓人較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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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田琺瑯在八十多年前起便生產琺瑯器皿,其中最受歡迎的是保存容器。琺瑯製,白色的,配上膠蓋或是琺瑯質的蓋子。由於蓋子往下凹,保存容器能在冰箱內穩固地重重疊起來,方便收藏食材。琺瑯不吸味、不染色,所以很適合放味道重的食物,像醃製品或是咖哩等。我最喜歡的還是它能夠直火加熱的特性,日本人煮咖哩時總做一大鍋,今天吃過咖哩飯,餘下的翌日用來做咖哩烏冬。家裡沒用微波爐,若是用塑膠容器,加熱時還得把咖哩倒進鍋子裡煮,用琺瑯製的,將它整個放在爐上加熱便可以,須清洗的器物減少了,懶人受惠。

早餐做好後,盒子裡的牛油也放軟了。以前總覺得在吃前需把牛油回溫非常麻煩,但原來並不,一個賞心悅目的牛油盒可以把那小小的麻煩感覺銷去。

以設計回應時代:渡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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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天在大阪D&Department閒逛,家具部的店員看我望著架子上一張籐櫈子目不轉睛,立時很興奮把它拿下來要我試坐,籐織的座面單簿不已,坐下去時戰戰兢兢,屁股一落下綳緊的眉頭卻立時放鬆。椅面與弧形的腳配合起來很具彈性,十分舒適,原來這籐椅不只具有優雅美麗的外表。我後來才知道這籐椅是渡辺力的作品Torii Stool,Torii即鳥居,因為椅子的形狀如日本神社中常見的鳥居,因而得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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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資短缺下的設計
渡辺力是日本極為重要的設計師,他在1957年跟柳宗理一起參加米蘭家具展時,便憑著Torii Stool取得了設計大獎。無論是物料、製作手法,以至造形上,Torii Stool都流露著日本的美學觀,透過這件設計,歐美人認識到日本的文化精神以及對工藝的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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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pe Chair。Royal Furniture Collection出品。

跟柳宗理、劍持勇等同樣,渡辺力也是從二次世界大戰走過來的設計師,於因戰爭而造成資源短缺的年代裡,學習設計及製作。1936年,25歲的渡辺力畢業於東京高等工藝學校的木材工藝學科,其後在東京帝國大學農學部中完成了森林利用學課程,一直在學校及當研究助手的他,至1949年才設立了自己的設計工作室。渡辺力首件代表作,是設計於1952年的Rope chair。這張在木製的框架上穿上棉線的椅子,在今天看來仍然極富實驗性,不過,這其實是渡辺力因時局所迫而產生的構想。在那個年代,難以找到完整的木材,唯一較易到手的,就是被切割得細長的橡木木條。渡辺力以橡木木條造成三角形的結構,以確保用最少的材料也能造出穩固的框架,棉是較便宜的材料,便以此造成座面及背板,只要在座面上放上日本每個家庭都俱備的座墊,就能成為一張舒適的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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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家具品牌Metrocs收藏了一系列渡辺力的絕版製品,其中包括這兩個時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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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辺力其中一件為人熟悉的作品是,位於日比谷的第一生命保險公司大樓問外的時樓,2012年,Lemnos為它製作家庭版。)

以家具連繫人
1965年,渡辺力完成了名為Carton Furniture Series的兒童家具系列,當時Flat Pack Furniture在日本仍不算流行,渡辺力便以硬紙板製作了讓使用者自行組裝的家具。渡辺力仔細研究了硬紙皮的組裝結構,大大增加紙家具的承重力,在開售之初,以「單憑四張紙櫈就能承載一頭大象的體重」為賣點,引起了一時的話題。由於Carton Furniture Series十分輕巧,色彩斑爛繽紛,而且可以配合不同用途,自由拼湊,很適合孩子使用。2006年,日本家具家品商Metrocs將之重新投產,隨即成為日本不少幼稚園及美術館愛用的家具。在2011年日本東北部發生大地震後,年屆99歲的渡辺力發起了名為「坐下來,連起來」的活動,向東北送上大量的Carton Furniture Series,讓孩子聚在一起,協力製造家具,令他們感受到同心創造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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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rton Furniture Series。

渡辺力於2013年時以101歲的高齡逝世,晚年的他,仍然積極創作、舉辦展覽會,以及監修自己復刻的產品。為了讓更多日本人了解西方設計,65歲時他開始於《室內》雜誌連載關於Herman Miller的專欄,2003年專欄被編修成書,92歲高歲的他仍親自修訂稿件。渡辺力向世人展示的,不單是出色的設計,還有對設計以及改善人們生活永不降溫的熱心與過人魄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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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3年時為酒店餐廳設計的掛飾,Metrocs於渡辺力一百歲生辰時將其投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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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4年為建築家清家清的家居設計的櫈子,於2005年起,由Metrocs將其商品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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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辺力(1912- 2013)

從吃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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夾一小塊麩放進嘴裡,湯汁的清甜跟大豆的香氣混和在嘴裡綻放,如此美味的料理,真的跟追求無慾無求的修行有關嗎?說要清心寡慾,我卻只感到食慾大振。我正和朋友在嵐山天龍寺景內的料理亭篩月的用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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篩月是京都市內著名的精進料理亭,雖然於日本先後住了近三年,卻從未踏足,要不是今天給朋友拉來,我可能便沒有機會嚐到那質樸卻教人驚艷的味道。人在外地,常愛耍酷說不要做遊客常做的事,結果很多美好的事物就此錯過。走進篩月後,我跟香港的朋友不禁低聲討論起來:可不可以盤腿坐呢,還是非得雙腳壓在臀部下正在不可?用餐處足有二十叠大小(約33平方米),卻沒有一枱半椅,只在兩邊舖了窄長的兩條紅色絨布。我們沿著走廊進來時也經過多間類似的房間,大概因為時間還早,裡面都空晃晃沒有客人,我們這間則有一樣外國客人已在裡面等待,可能因為地方寛敞,疊疊米漫著草香且軟硬度適中,外國客人居然在餐廳內做起簡單的瑜珈來。店員把我們領到外國客人對面的另一端,著我們坐下,說到句請等等便離開了。

精進料理是於六世紀時自中國傳來的料理,與佛教的關係不可分割,當中「精進」二字並非指精細、精緻,又或是烹飪技術特別出色等。所謂的「精」,是指去除雜念,專注修行,而「進」,則是指不管日常生活中遇到甚麼阻攔,都不會怠惰,專心至志,所以「精進」簡單說來,就是潛心修行的意思了。因為宗教的關係,精進料理固然不會放肉,薑葱蒜等富香氣的植物也不會放,看起來大都很清淡,卻都是大費功夫,花盡時間心神,將食材最質樸最根本的味道綻放出來的菜式。 上湯是日本菜的靈魂,也是基本。即使是尋常的家庭料理,也會用上用昆布及柴魚或小魚乾煮成的上湯,增加風味之餘,也減少使用其他成份複雜的調味料。做精進料理也需要上湯,少了柴魚及小魚乾,廚師便用上乾冬菇及大豆,又或是牛蒡及乾蘿蔔等等,做成散發著清香的上湯。說是修行,卻又對烹調方式如此講究,不是自相矛盾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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芝麻豆腐是精進料理裡必備的食品

於平安時代中期(十世紀末至十一世紀初)出版的名著《枕草子》當中記載的一句,意思大致是:「精進料理,難吃死了。」日本早期的精進料理對於味道是毫不考究的,對當時的僧侶而言,食物不是為了心靈滿足的東西,單純是維持身體機能的工具而已,再追本溯源的話,釋迦牟尼甚至沒有定下不吃肉的戒條,凡是由捐獻所得的都會吃下,沒有喜惡,沒有愛憎,對吃,沒有任何的追求與執著。流傳到日本來的精進精理,只是把素菜用水熨一熨,甚至也不煮了,生的就用酢,鹽或醬(醬油的前身)沾著吃。「精進料理,難吃死了。」似乎也可以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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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龍寺篩月提供的精進料理。

佛教在日本分成多個流派,像禪宗、淨土真宗、黃檗宗及曹洞宗等,其中曹洞宗對我們現在吃到的精進料理有著深遠的影響。禪宗透過座禪修行以靜心自省,而曹洞宗則認為日常生活的各種活動,包括下田、入浴,甚至排便也是修行,而料理當然也是重要一環。萬物皆有生命,動物有生命,不為自己嘴饞而將之殘殺,而植物也有其生命,故此,只待它們作填飽肚子的工具,似乎太貶低其價值,好應該對各種食物抱著尊敬之心、感謝之情,懷著自己從上蒼獲得了生命以足自己溫飽的意識,仔細烹調,細意品嚐。這就是何以曹洞宗著意研究料理的各種烹調方法的主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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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龍寺的庭園。

篩月的店員再次進來時奉著我們的餐點,小心翼翼的放在我們跟前,芝麻豆腐、漬物、甘栗煮、味噌茄子、豆茸湯……每一款的精致,每一款都美味。我猜我是無法在美食之中得道的,但至少感受到自己正受著自然的惠澤,而這是何等幸運的事。忽然想起家附近的稻田,去年冬天時還是秃秃的,一年間,看著它成為水田,然後滿田綠油油的秧,再後來長得金黃翠綠,經歷過數前颱風與暴雨,早前終於看見農夫彎著腰在收割,這幾天超市的貨架上也出現一包包貼著新米標誌的白米了。粒粒皆辛苦,粒粒皆是命,得好好品嚐才對得起種稻的人,以及犧牲自己以續我們生命的食物。

(原文刊登於香港《MILK》雜誌)

Dear Good Goods: 柳宗理的冰淇淋小匙

Screen Shot 2016-02-12 at 11.02.17 pm飯後丈夫在冰箱裡取出兩小盒冰淇淋,翻了翻筷子座,又翻了翻用以晾乾碗碟的籃子,終於在重重叠叠的碟子下找到我慣用的小匙。丈夫把小匙及冰淇淋一併給我,雖然習慣了我的固執,但仍有點不解:「為甚麼非這一把不可呢?」「比較好用呀。」我接過後說,然後想起插畫師大穚步在她出版的小雜誌《Arne》中的話,就直接挪用:「你得用過才明白它的好啊。」

數年前我在台灣買了柳宗理專為吃冰淇淋而設計的不鏽鋼匙,一用便愛不惜手。前端偏平,輕易就能切開硬綳綳的冰淇淋;頭部不如一般匙子的深弧度,送進嘴裡後殘在來匙內的冰淇淋也較少;手把略長,配上較深的甜品杯也合用;尾巴中央微微股起又緩緩落下,這部分剛好擱在中指與食指之間,到尾巴的末端又稍稍繞起,正好放上母指,方便使力;重量也剛剛好——我很怕那些輕如鴻毛的餐具,拿著時感覺不到份量,彷彿連味道都單薄了。執在手裡就會明白,要設計出與人的手如此親密的小匙,不是在紙上畫畫圖,在腦內意前想後就能達成,設計師必須依著人們用匙子的習慣,執著小匙的手勢,然後在生製過程中花上年月,調節再調節。

1998年,由日本民藝館出版的《Approach》雜誌中,收錄了柳宗理跟時裝設計師三宅一生的對談。三宅一生提到在巴黎看見柳宗理設計的清酒杯,他覺得柳宗理的作品已超越了外表的美,而是從內涵中流露出日本的美學意識。談起那只玻璃製的清酒杯,柳宗理說他花了五年的時間研究調節,才正式將之投產。「即使是很好的設計,在生產階段的調節也是很重要的。(中略)我現在正在設計的椅子,在拿進工場之後,設計就會改變了。」製作過程中造出模型,試用,改良,又造成模型,再試用,重覆又重覆,直到它變成一件與我們的身體與生活相附相依的作品。「我們的設計跟製作的人,即技術人員、工匠等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因為不是夢境,於現實之中,沒有經過這些人的磨煉,設計是無法成立的。」

柳宗理特別推祟Anonymous Design,人們愛該物件愛得不在乎設計師的名字,這也是他追求的目標。三宅一生對此深有同感:「在人們長時間使用後,物品已不再是設計師所有的了,而是使用者所有的。」

就此我對柳宗理感到有點抱歉,這冰淇淋小匙對我來說不是Anonymous Design,每次用時,我總是想到柳宗理本人,並一廂情願地以為這小匙連結著我與他共同的價值觀——相信設計/寫作,該是讓生活更美好的東西,而非單純的消費品。

圖片・文字:林琪香

(原文刊登於《Obscura》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