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足之島.豐島:有關那些曾被忽視的災難

August 2, 2012 § Leave a comm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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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必需要明白豐島經歷過的災難,才能更享受於豐島上的藝術之旅,因這實在是得來不易。” —— 石井亨,前香川縣議會議員。

在豐島美術館內,我彎著腰,凝神注視著雪白的混凝土地上大顆大顆的水珠相遇,然後一同奔往地上的孔洞消失無踪。水珠本來就由地下滲來,如今又回歸大地。當席的美術館人員指著天花板上的圓形天窗跟我說:“這裡秋天時會見到金黃色一片,那是稻田。”她聲音特別小,生怕騷擾了館內詳和的空氣。她示意我看從天花垂下的一條細線:“它在告訴你,這裡有風。”我聽得出,曾於城市生活她很愛豐島,而且慶幸於自己生活於這片天然資料如此豐足的土地上。這裡最甘甜的地下水,能種出最香的米、鮮紅味美的草苺,還有來自瀬戶內海新鮮活跳的海鮮。我問她是否出生於此,她說是的,笑容滿帶驕傲;我忘了問她,知不知數十年前曾有人羞於承認自己生於豐島。



豐島位於瀬戶內海的東部,面積約14.5平方公里。豐島之所以被稱為豐島,正是由於她擁有豐富的天然資源。萬物源自陽光、空氣與水,島下的天然地上水流遍整個小島,島中央檀山一帶的梯田滿地翠綠,種滿了稻米、蔬山與牧草,足以提供人們豐足的生活。在二次世界大戰後的混亂時期,這裡甚至被稱為“牛奶之島”,憑著島上的畜牧業,救活了眾多的戰後棄嬰。然而誰也沒想到,到了1990年11月,日本兵庫縣在豐島西北面發現60噸的不法投棄廢物,當中有汽車不能回收的部分、橡膠、金屬,以及佔大部分的有毒工業廢料。島上大片的土地被污染,海洋生態被破壞,島上生產的食物被視為受污染食物,遭到店家拒絕,不予出售。


事件被揭發,犯案的垃圾運輸公司也破產了,卻無人為清理這60噸垃圾負任何責任。當年包庇著垃圾運輸公司將的香川縣政府也意圖推卸責任,唯獨豐島的居民,耗盡一生的積蓄,奔走於日本各地宣傳豐島事件,與律師來回於東京都豐島之間,促請日本政府對此事負責,並要求香川縣政府就為加速島上經濟發展,而妄顧民眾的反對與信譽不佳的公司濫簽合約一事,向島民道歉。而這次抗爭竟耗時二十年之久,在這期間為復元家園面貎的豐島居民,竟曾遭到岐視,被認為是搞事分子,該息事寧人。幸好到了2000年,日本中央政府終於與香川縣出資50億日元,而豐島亦得到直島的幫忙處理,雖然預計需花十多年,但那些有毒垃圾總算緩緩撒離豐島。

要是當年豐島居民沒有為不法投棄事件努力抗爭到底,縱使島的另一邊一如現狀般優美,但另一邊卻仍囤積著大量有毒垃圾,福武總一郎會否選擇在這毒名遠播的小島上興建豐島美術館並舉辦其他的藝術活動?我今天會否有機會站在豐島美術館中體會建築、大自然與藝術融而為一的奇妙?

(原文載於《明報週刊》,豐島美術館內圖片由直島福武美術館財団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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犬島居民們的犬島精鍊所

August 2, 2012 § Leave a comm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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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犬島精鍊所內的上櫈上,凝看著瀬戶內海的風景,我猜島上的老人大概也曾經如我,坐在此處充滿了他們兒時美好回憶的地方,看著眼前的平和景像,想著過往種種歡樂與感傷。

日本在19世紀末至20世紀初時經歷過一場鍊銅工業的泡沫,由於國家經濟發展突飛,對金屬的需求急填,企業紛紛在遠離城市人煙的地方興建起精錬所來。精鍊所為小島製造了一時繁華,然而在泡沫爆破後,不少精鍊所因經營不善而倒閉,原本於小島工作的人們撒走,沒人打理的工場變成頹垣敗瓦。長崎市附近的軍艦島留下了遊人再無法踏足的煤礦工場以及飽歷風霜的殘破城市,而瀬戶內海中的犬島留下的則是一個興建於1909年,卻只經營了10年便結業的煉銅工廠。

今天犬島與直島及豐島關係環環相扣,成為了在日本國外著名的藝術小島, 令人意外的是,大部分日本國民,甚至鄰近的岡山市的居民,也不知道這小島的存在。但想來其實也難怪,於2008年,在福武總一郎以個人名義成立的公益財團法人–直島福武美術館財團還未把精鍊所的土地買下來,並請來日本著名建築師三分一博志以及藝術家柳幸典,將之化為美術館之前,這裡不過是50名平均年齡達65歲的老人們的居所而已。那時,島民大概也沒想到,某天這個在地圖上小如塵埃的小島,會每天穿梭著載了旅客的客船,更未想過,連外國的紅鬚綠眼, 也對此地滿懷興趣。犬島上的精鍊所曾經是他們小時候的遊樂場,是他們的秘密基地,現時則是世界遊客感悟藝術與歷史的地方。




坐在精鍊所之中,凝視眼前一片海洋與近處的小島,我倏地覺得自己似乎掠奪了島民的回憶了。精鍊所內柳幸典以三島由紀夫宅邸拆散重塑的作品,又或者彰顯著自然奧妙的三分一博志的作品等,跟把自己的一生寄放在這裡的島民們究竟存在著怎樣的關係呢?犬島彷彿被劃成兩邊,一邊是精鍊所,一邊則是島民們日常生活的地方。以往島民們可以沿著海岸繞著小島散步一圈,現在來到精鍊所時便要停步了。事實上,聽島民說,精鍊所化為藝術觀光地後,他們已甚少走近,即使他們擁有免費入場的權利。

不過,要是福武總一郎沒有收購這片土地,精鍊所又會落得怎樣的下場?
當初向福武總一郎建議收購精鍊所的是參與此藝術項目的柳幸典,他在1995年偶然來到犬島,被犬島精鍊所那富功能性與歷史的建築深深吸引著,後來聽說精鍊所的所在地將成為工業廢物的處理場,為了保住這片充滿魅力的地方,他聯絡福武總一郎,並展開了精鍊所藝術計劃。沒有這個藝術項目,精鍊所大概就連同島民的回憶活埋在工業垃圾之中。



從精鍊所看到的其中一片風景。

犬島上的藝術計劃為小島帶來遊客與生氣,卻也有島民有感自己閒逸的生活被外來人打擾了。社區振興與原住民生活的矛盾關係千絲萬縷,但正如犬島町內會長安部壽之所言:「雖然有少數的犬島居民不希望犬島受外界的騷擾,如果我們放任犬島人口減少的問題不管,終有一天這裡會變成無人島。」這大概是踏足過這小島的人都不願看到的結局。

(原本載於香港《MILK》雜誌)

直島上的民家暖簾

July 24, 2012 § 4 Comm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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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時因為工作的關係再次來到直島,雖然之前已兩度探訪這藝術小島,但我居然在今次才注意到加納容子的作品。是我被大竹伸朗、安藤忠雄、李禹煥等世界上遐彌閒名的大師填滿了心神,還是加納容子的作品早融於這島鎮上,成為本有風景一部分?


因為位於海中央,小島向來較不受外來文化的侵擾,聽島民說直島至今仍保留著自古以來的風景與氣氛,只是多了一些觀光客,多了一點創作活力。

直島位於日本瀬戶內海之中,原本只是一個依靠捕魚業以及島上北面的三菱精鍊所作為經濟支柱的小島。沒想到1989年時,日本富商福武總一郎為了達成父親的遺志,在直島上建立了一個供來自世界各地的孩子作交流場所的露營場地,並以此為契機,先後興建了Benesse House Museum、地中美術館,開展了Art House Project,令這寂寂無聞的小島被美國《Traveler》雜誌選為七個世界上必到的旅遊點之一。直島於2001年曾舉辦過名為Standard展的展覽,有13位現代藝術家參與,在島上各個角落創作與島鎮相融的作品,而加納涼子便是其中一位,創作的是用草木染染成的暖簾,也就是店舖在營業後掛在簷前,隨風飄飄揚揚的布匹。

加納容子於直島上的作品

現年65歲的加納容子居於岡山一個名為勝山的地區,在1966年於東京女子美術短期大學就學時首次接觸草木染,卻到了29歲時才真真正正開始製作暖簾。當年,她與丈夫居於東京,家鄉的母親突然病倒無法打理販賣酒類的家族生意,她唯有放棄東京的生活及教授草木染的工作,回到勝山接手家業。回鄉後她認識了一起做染織的伙伴,於是邊打理生意,邊又開始製作草木染。她在勝山完成的第一件作品,正是自家商店門前的暖簾。在大門前迎向路人鄰人的暖簾成為最好的廣告,訂製暖簾的訂單自自然然飄來,她無心插柳地開始了這工作來。


在勝山的作品,圖片來源:Colocal Local Network Magazine

在製作直島上的暖簾前,加納容子的故鄉勝山之中已掛了一百多幅她親手製作的暖簾,正如於勝山的作品一樣,對加納容子以及邀請她參與製作的人來說,暖簾是能簡單地改變城鎮氣質的東西,而這也是它最具魅力的地方。每創作一幅暖簾時,加納容子都會直接與它的未來主人溝通,聽聽他們的要求,看看他們經營的是何種生意,也觀察附近的環境,以求製作出可以表現到民家與店舖本身的個性與特質的作品。至今,她已在為直島掛上了72幅暖簾,而新作仍陸陸續續誕生。

穿梭在直島的小巷之中時,與兩旁紅的綠的藍的、印有大圓的、葉子的、植物及蔬果圖案的暖簾擦身而過,用草木汁液造成的染料有種天然的美,鮮艷卻毫不搶眼,這些暖簾仿佛為這些古民家化粧,展現著這個島鎮的獨特雰圍。

加納容子於1997年時成立的「ひのき草木染織工房」,地點是她出生的房屋,一幢近250年歷史的老房子。

若沒有了背後的民家及居於民家內的人們,門前的暖簾不過就是設計姣好的布匹而已。同樣地,要是這島上只有美術館或藝術中心,而欠缺了充滿歷史與人文氣息的古老民家,缺少了長年居於此地吸收了大海與自然養分的老人們的笑容的話,直島大概只是一處位於大海中央的藝術主題公園。福武總一郎成就了這個藝術小島,其實也是這小島成就了福武總一郎的計劃。

原文載於《MIL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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