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円店,大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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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的百円店是很可怕的地方,原本只想花一百零八円(含稅)買塊廚房抺布,結果到收銀台時,購物籃總塞得滿滿——木筷子、木叉子、桌墊、清潔劑、花瓶、鐵製小籃子、湯匙型掛勾、紙製蛋糕模……還有,抹布。貨品便宜反而成了無底深潭。

同樣是連瑣百円店,但每家都各需特色。我最常去的一家是Daikoku Drug,門面很熱鬧,一進門就是琳瑯滿目的零食,不過Daikoku Drug最吸引人的,其實是它的「百円」已含稅,價錢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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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ikoku Drug以便宜作為賣點。在京都大學附近的百萬遍有分店。

在京都0101百貨也有分店的Seria的貨品,是被公認為最精緻的,經常都會出現話題商品,例如早前便推出了模妨Fire King的餐具,牛奶綠色的,遠看幾可亂真,因為是塑膠製,深得對家具佈置有點執著,家裡又有小孩的家庭主婦歡心。Seria之中還有很大的DIY專區,另一間百円店Can Do也是以DIY為主題,不過Seria中的,除了蛋糕甜點、毛冷、造皮革配飾用的金屬扣等小物之外,還能找到木材、門把、抽屜的手把等等家具DIY材料,大都是懷舊的設計, 十分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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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ria的貨品被公認為最精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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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ria中能找到不少可愛的家具佈置用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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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ria早前推出的仿Fire King餐具。圖片來自:handful.jp

Daiso的商品種類最豐富,常能找到千奇百怪的生活便利商品,像是用微波爐就能造出玉子燒的盒子、能吸在冰箱上的雜物收納盒子等。另外廚具也很受歡迎,最近Daiso便推出了現在日本極流行的小型鐵鍋,也只售二百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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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atural Kitchen賣的都是富自然風格的廚具。圖片來自:iemo.jp

我最喜歡的一家百円店其實是Natural Kitchen,賣的都是富自然風格的廚具,可惜在我家附近的一家最近結束結業了,要逛便得跑到梅田地下街去。

豐島:有關那些曾被忽視的災難 (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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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替《明報周刊》到瀬戶內海採訪直島、豐島及犬島的故事,至今仍是對我而言最重要的採訪之一。

一向都負責文化、設計與生活版面的我,在這以前對於採訪對像都是抱以認同的態度的,「不好不報」,既然不欣賞,又何必介紹?要介紹的,必定是自己喜歡的東西。但在這次瀬戶內海中,卻毫不保留地透過選材來呈現自己對這藝術島計劃的疑問。

當然我是喜歡這些小島的,喜歡得一再到訪,卻同時對藝術「入侵」島民生活難以悉懷,包括犬島精煉所改建為美術館後,老人家們無法一如以往自由出入滿載了兒時回憶的場所;包括西沢立衛設計的豐島美術館,疑惑那讓人感受到自然強大力量的空間,與島上的居民們又有多少連結?

石井亨先生是採訪中的其中一位被訪者,他是香川縣議會的前議員,一位為豐島的非法垃圾棄置問題苦戰了十多年的人。希望大家在為美麗的豐島美術館而感動的同時,能明白讓那感動實實在在的,不只是福武財團或西沢立衛,更重要的是一群為帶豐島脫離災難,跟政府長期苦戰的島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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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文為載於《明報周刊》的石川亨簡短訪問:

今年五十二歲的石井亨生於豐島,一直立志在故鄉從事農業及畜牧業的他,卻在1999年參選了香川縣議會,並成功當選至2007年退任。他從政的唯一目的,就是要求日本政府正視豐島不法棄置垃圾的問題,把豐島還原為那個象徵着自然潤澤生命的小島。

1990年豐島事件被揭發時,我三十歲,正在島上經營一個育有八百隻雞還有數頭山羊的農場,我把雞養在庭園內任牠們走動,餵飼有機飼料,希望生產出即使對雞蛋敏感的孩子也能安心食用的雞蛋,但首次把雞蛋用船送往城市的自然食品店時,店家卻說:『我們不要被污染過的雞蛋。』」

「我爸爸自1977年起便參與住民運動,向縣政府抗議那家企業以『蚯蚓養殖以改善土質事業』之名,作『生活有機垃圾處理場』的方案,那家公司臭名遠播,而島民也早於1983年時,便發現他們以郵輪載着大批工業廢物傾倒在垃圾場內,我們也驗出了鄰近地區的海水及土壤的重金屬量遠超安全標準,可是縣政府一直漠視島民的意見。1993年我父親去世後,我決定放棄農場,擔任豊島公害調停選定代表人一職,與島民一起與政府抗爭。最後總算在2000年取得勝利了。」

「直島開始發展成藝術島時,我們正為豐島問題而苦戰。對我來說,直島的發展不過是一個富商的個人活動。2006年時,當時我還是香川縣議會議員,福武總一郎跟我說:一起做藝術吧,把豐島變成一個藝術島。當時我並沒有表現得特別熱心。至今,我仍不太明白藝術與島民生活有什麼關係,現代藝術與島上原來的生活釋出的能量很不同,我想應該很難以藝術去呈現島上的文化吧。不過我也沒有不喜歡豐島美術館,這裏很美,但我最喜歡的始終是檀山,站在山上可以把附近廿七個小島的景色一覽無遺。」

「我現在最希望整理我的水田,重新務農種米。以豐島天然地下水種出來的米,味道特別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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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口勇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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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中偶爾遇上心頭好,卻總因為思前想後而放棄把它帶回家,後來卻又念念不忘,心裡對自己恨得牙癢癢。

年多前我跟朋友前往日本香川縣瀬戶內海旅行,特意在高松多待一天到野口勇(Isamu Noguchi)庭園美術館。野口勇是美日混血的雕塑家,作品多是大型的石器,但他在產品設計範疇內也享負盛名,其中一張後來由Vitra生產的咖啡桌更是經常出現在世界各地的電影及劇集之中,用以凸顯劇中主人的生活品味。桌子的面板用沉重的玻璃造成,桌服則是兩個木雕,木雕與木雕之間只有一個支點,脆弱與沉穩,產生了微妙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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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口勇曾為不少機構如IBM等設計過庭園,在庭園中常用上石雕。而他的庭園美術館展示的與其如是他的石雕作品,不如說是用石構成的空間。其中一件最教我印象沉刻的作品是位於本館旁邊小丘上的石河,丘上的「上游」由小石塊堆成,延綿下來後石塊漸大,到丘下時則是巨石。用堅硬的石描劃到柔美的河流,我跟朋友都震撼不己。可惜美術館內禁止拍照,無法在這樣展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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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於香川縣瀬戶內海的野口勇庭園美術館)


後來來到美術館的紀念品店,居然遇到野口勇以日本岐阜提燈為藍本創作的小燈「Akari」(日語,意指光),手工製作的紙燈富有傳統特色,圓圓潤潤的外形略見不規則。這不就是從小丘上滾下來待我們撿取的發光石頭嗎?可後來我太多顧慮,怕電壓不合怕回程時紙石頭會壓壞,決定別它而去。回港後我後悔不已,覺得家中面向任何角落都跟它如此合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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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美術館中遇到的其中一盞Akari小燈)


灣仔的Flea and Cents早前也引入了「Akari」紙燈系列了。嗯…是否該填補一下旅行時的遺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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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kari系列中的其他作品)



(原文載於HomeSquare部落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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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島:從工業島到藝術島


“人需要甚麼才能好好活著呢?與自然及歷史共存的文化、能充分發揮個人能力的工作、美味的食物、戀愛。然後,那裡必需有作為人生達人的老人們的笑容。”——福武總一郎

“我已經85歲了啊!” 至今我仍記得多年前首次到直島參觀時,負責看顧ART HOUSE PROJECT中的“角屋”的菊池婆婆的燦爛笑容。她住在直島上,每個星期都有兩天會來到角屋,為來自世界各地的遊客介紹宮島達男做的裝置作品,提醒參觀者小心別踏進水中。這是我對直島最深刻的印象,這裡有優美的瀬戶內海景色、教人屏息靜氣的藝術,有老人通達而開朗的笑容,還有大剌剌地躺在農協的長椅上曬太陽被叫作“花”的小貓。是這些讓直島變得可親。

我們熟悉的是直島的南面與中部,不曾踏足的是直島的北面,而故事卻該從那裡說起。

20世紀初,由於日本工業發展突飛,銅的需求急增,不少企業開始設計煉銅廠。在提煉銅的過程中會產生大量有毒氣體,於是大都被設在人煙稀少,遠離城市的小島上,三菱公司便於1917年在直島的北面設計煉銅工廠,到了90多年後的今天,它仍然是直島的經濟支柱,島上的勞動人口有八成都在此工作。然而,因為長年的煙害,令直島北面一帶的樹木都枯毀,至今仍光秃秃一片。

三宅親連於1959年上任成為直島町的町長,眼見著島上的經濟雖因煉銅廠而穩住了,人民的生活卻未見得特別豐足,於是在1960年時定下了予算方案:“直島北部以現存的直島製鍊產業作為町內經濟的基礎。中部則是成為教育及文化色彩濃厚的居住場所。南部則以瀬戶內海國立公園為中心,保存著自然及歷史性的文化遺產,發展成旅遊區。”這個方針,正好與1985年時到訪直島的福武哲彥——福武總一郎的父親的夢想與信念不謀而合。半年後,福武哲彥去世,留下了“於瀬戶內海的島上,建立一個聚集世界上的孩子們的露營場地”的遺志,福武總一郎為了實現爸爸的夢,在1987年買下了直島南部一帶共165公頃土地,開始了“直島國際露營場”計劃,並於1989年開幕。


大竹伸朗的「Dreaming Tongue/Bokkon-Nozoki」,原址是廢棄的牙醫診所。

宮浦港上的草間彌生紅南瓜,可以走進去的。

加納涼子造的暖簾,有關這個,可按此看回之前發表過的文章

福武哲彥本身是藝術收藏家,擁有大量日本畫家國吉康雄的作品,在他過世後,福武總一郎便將這批作品送給岡山縣立美術館。福武總一郎自言自己深受國吉康雄畫作中流露出對反戰訊息影響極深,而這甚至可說是他開發直島及經營理念的源頭。他後來繼承了父親的公司,把公司名字由「福武書店」改為「Benesse」,意指「好好地活」。老人們看遍人生百態,看破世情,能讓他們帶著微笑活下去的地方就是好地方。福武總一郎如此相信。為了讓島民們也能享受藝術帶來的喜悅,直島上的博物館都是免費開放給居民參觀的,不少島上年事已高的原住民參與看顧藝術品及旅客中心的工作,最重要的是,在整個開發的過程中,沒有人被迫遷,沒有人因而失去家園。


在公車站工作的伯伯,每天早上把從海邊拾來的垃圾佈置起來,成為每天都在變化的Site Specific Installation。(笑)

福武總一郎後來先後邀請了日本著名的策展人南條史生及秋元雄史幫忙,構思如何在把現代藝術融進此島的歷史與自然之中。1992年Benesse House開放,一連串的專題藝術展在這遠離城市的小島上舉行,而草間彌生的黃色大南瓜於1994年被安放在Benesse House前的棄用碼頭上,漆了鮮艷黃色的南瓜迎向瀬戶內海,構成一遍有趣風景,也成為直島的象徵。即使不明白它的深層意義,也能撫著它、靠著它、拍個照、留下一點歡樂的回憶。藝術不過就是這麼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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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都有一些人GOOGLE直島時找上門,在想可能不少人都對這藝術小島感興趣吧。在這個心思都落在國民教育科事件的時期裡,剛又從政總回來睡意未來的晚上,就把舊文貼一貼,希望對大家有用。


從高松港出發到直島沿途經過的大槌島,外型好可愛

(原文載於《明報周刊》)

瀬戶內海微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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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直島、豐戶及犬島上,除了藝術品與美術館與可愛的咖啡廳外,其實還有很多好玩美麗的小東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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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上牛仔褲的桃太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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垃圾筒上的兩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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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很冏的小佛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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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線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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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著臉守著道路安全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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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灘上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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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亮的毛毛蟲。
有人跟我一樣喜歡毛毛蟲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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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是去旅行,只要是跟朋友一起,便會忙著鬧而忘記拍照了,看到的比記錄到的多太多了。

有關豐島美術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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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豐島美術館中的作品,連我自己都不明白。我很想看到那些不明白的東西,但那可能並不是由我創作的,而是大自然向我們呈現的。”——內藤礼

站在豐島田北邊起起伏伏的梯田上,眼前一片瀬戶內海風景豁然開朗,近處是日本人的旅遊點小豆島,左邊遠一點則是犬島。在天朗氣清的日子來到這裡的都市人們,應該會如我般想把壓在心裡沾滿了城市灰塵的情緒拿出來拍一拍曬一曬吧,讓它吸收盡太陽與綠草的氣味,然後精力充沛地迎接都市的忙碌。

豐島美術館就是在如此充滿了自然活力的土地上。當初,福武總一郎邀請建築師西沢立衛與藝術家內藤礼合作,創造豐島術館時,並不是要他們做一個安放藝術品的建築物,而是一處建築、藝術與自然能相互溝通的地方。然後,西沢立衛以幾近徒手的方式,繪畫出豐島美術館如有水滴的自然線條來。他刻意避免使用電腦繪製初稿,以免造出太複雜的線條來,與自然相悖。而這個兩邊直徑長40及60米,高4.5米的楕圓形的混凝土建築,竟然是以倒模方法造成,可以想像工序何其繁複。

我們來到豐島美術館那天,天空灰濛濛的一直下著雨,美術館的天窗沒裝設玻璃,雨水從外打進,風吹來塵土,天窗下的原本雪白的混凝土就顯得有點不潔淨。“讓天窗開著,風及雨、聲音及雀鳥都會走進來,即使在室內,也能感受豐島的自然。”西沢立衛在《直島 瀬戶內藝術的樂園》一書中如此禪述自己的概念。

內藤礼以西沢立衛的建築概念,創作出遠超於自己想像的作品。它在建築物的地板上鑽了無數的小洞穴,讓一顆顆地下水滲進美術館中,並隨著起伏不定的地面而流動,並相遇,結集,最終流進較大的洞穴中,回到大地。它們就像一隻隻透明小生物,受著自然滋養而變得充滿靈性與活力。每天美術館關門時工作人員都把地面擦乾,翌日早上拉開門,水滴已默默地在活動。天氣好時內裡也陽光普照,狂風暴雨的日子,枯葉蟲子就飛來陪伴水滴們,每天美術館內都是不同的風景。我一直都知道自然的美,但在豐島美術館中,看來那些透明的小生物,才更真切的感受到大自然的奧妙。


(原文載於《明報週刊》,豐島美術館內圖片由直島福武美術館財団提供)

豐足之島.豐島:有關那些曾被忽視的災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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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必需要明白豐島經歷過的災難,才能更享受於豐島上的藝術之旅,因這實在是得來不易。” —— 石井亨,前香川縣議會議員。

在豐島美術館內,我彎著腰,凝神注視著雪白的混凝土地上大顆大顆的水珠相遇,然後一同奔往地上的孔洞消失無踪。水珠本來就由地下滲來,如今又回歸大地。當席的美術館人員指著天花板上的圓形天窗跟我說:“這裡秋天時會見到金黃色一片,那是稻田。”她聲音特別小,生怕騷擾了館內詳和的空氣。她示意我看從天花垂下的一條細線:“它在告訴你,這裡有風。”我聽得出,曾於城市生活她很愛豐島,而且慶幸於自己生活於這片天然資料如此豐足的土地上。這裡最甘甜的地下水,能種出最香的米、鮮紅味美的草苺,還有來自瀬戶內海新鮮活跳的海鮮。我問她是否出生於此,她說是的,笑容滿帶驕傲;我忘了問她,知不知數十年前曾有人羞於承認自己生於豐島。



豐島位於瀬戶內海的東部,面積約14.5平方公里。豐島之所以被稱為豐島,正是由於她擁有豐富的天然資源。萬物源自陽光、空氣與水,島下的天然地上水流遍整個小島,島中央檀山一帶的梯田滿地翠綠,種滿了稻米、蔬山與牧草,足以提供人們豐足的生活。在二次世界大戰後的混亂時期,這裡甚至被稱為“牛奶之島”,憑著島上的畜牧業,救活了眾多的戰後棄嬰。然而誰也沒想到,到了1990年11月,日本兵庫縣在豐島西北面發現60噸的不法投棄廢物,當中有汽車不能回收的部分、橡膠、金屬,以及佔大部分的有毒工業廢料。島上大片的土地被污染,海洋生態被破壞,島上生產的食物被視為受污染食物,遭到店家拒絕,不予出售。


事件被揭發,犯案的垃圾運輸公司也破產了,卻無人為清理這60噸垃圾負任何責任。當年包庇著垃圾運輸公司將的香川縣政府也意圖推卸責任,唯獨豐島的居民,耗盡一生的積蓄,奔走於日本各地宣傳豐島事件,與律師來回於東京都豐島之間,促請日本政府對此事負責,並要求香川縣政府就為加速島上經濟發展,而妄顧民眾的反對與信譽不佳的公司濫簽合約一事,向島民道歉。而這次抗爭竟耗時二十年之久,在這期間為復元家園面貎的豐島居民,竟曾遭到岐視,被認為是搞事分子,該息事寧人。幸好到了2000年,日本中央政府終於與香川縣出資50億日元,而豐島亦得到直島的幫忙處理,雖然預計需花十多年,但那些有毒垃圾總算緩緩撒離豐島。

要是當年豐島居民沒有為不法投棄事件努力抗爭到底,縱使島的另一邊一如現狀般優美,但另一邊卻仍囤積著大量有毒垃圾,福武總一郎會否選擇在這毒名遠播的小島上興建豐島美術館並舉辦其他的藝術活動?我今天會否有機會站在豐島美術館中體會建築、大自然與藝術融而為一的奇妙?

(原文載於《明報週刊》,豐島美術館內圖片由直島福武美術館財団提供)

犬島居民們的犬島精鍊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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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犬島精鍊所內的上櫈上,凝看著瀬戶內海的風景,我猜島上的老人大概也曾經如我,坐在此處充滿了他們兒時美好回憶的地方,看著眼前的平和景像,想著過往種種歡樂與感傷。

日本在19世紀末至20世紀初時經歷過一場鍊銅工業的泡沫,由於國家經濟發展突飛,對金屬的需求急填,企業紛紛在遠離城市人煙的地方興建起精錬所來。精鍊所為小島製造了一時繁華,然而在泡沫爆破後,不少精鍊所因經營不善而倒閉,原本於小島工作的人們撒走,沒人打理的工場變成頹垣敗瓦。長崎市附近的軍艦島留下了遊人再無法踏足的煤礦工場以及飽歷風霜的殘破城市,而瀬戶內海中的犬島留下的則是一個興建於1909年,卻只經營了10年便結業的煉銅工廠。

今天犬島與直島及豐島關係環環相扣,成為了在日本國外著名的藝術小島, 令人意外的是,大部分日本國民,甚至鄰近的岡山市的居民,也不知道這小島的存在。但想來其實也難怪,於2008年,在福武總一郎以個人名義成立的公益財團法人–直島福武美術館財團還未把精鍊所的土地買下來,並請來日本著名建築師三分一博志以及藝術家柳幸典,將之化為美術館之前,這裡不過是50名平均年齡達65歲的老人們的居所而已。那時,島民大概也沒想到,某天這個在地圖上小如塵埃的小島,會每天穿梭著載了旅客的客船,更未想過,連外國的紅鬚綠眼, 也對此地滿懷興趣。犬島上的精鍊所曾經是他們小時候的遊樂場,是他們的秘密基地,現時則是世界遊客感悟藝術與歷史的地方。




坐在精鍊所之中,凝視眼前一片海洋與近處的小島,我倏地覺得自己似乎掠奪了島民的回憶了。精鍊所內柳幸典以三島由紀夫宅邸拆散重塑的作品,又或者彰顯著自然奧妙的三分一博志的作品等,跟把自己的一生寄放在這裡的島民們究竟存在著怎樣的關係呢?犬島彷彿被劃成兩邊,一邊是精鍊所,一邊則是島民們日常生活的地方。以往島民們可以沿著海岸繞著小島散步一圈,現在來到精鍊所時便要停步了。事實上,聽島民說,精鍊所化為藝術觀光地後,他們已甚少走近,即使他們擁有免費入場的權利。

不過,要是福武總一郎沒有收購這片土地,精鍊所又會落得怎樣的下場?
當初向福武總一郎建議收購精鍊所的是參與此藝術項目的柳幸典,他在1995年偶然來到犬島,被犬島精鍊所那富功能性與歷史的建築深深吸引著,後來聽說精鍊所的所在地將成為工業廢物的處理場,為了保住這片充滿魅力的地方,他聯絡福武總一郎,並展開了精鍊所藝術計劃。沒有這個藝術項目,精鍊所大概就連同島民的回憶活埋在工業垃圾之中。



從精鍊所看到的其中一片風景。

犬島上的藝術計劃為小島帶來遊客與生氣,卻也有島民有感自己閒逸的生活被外來人打擾了。社區振興與原住民生活的矛盾關係千絲萬縷,但正如犬島町內會長安部壽之所言:「雖然有少數的犬島居民不希望犬島受外界的騷擾,如果我們放任犬島人口減少的問題不管,終有一天這裡會變成無人島。」這大概是踏足過這小島的人都不願看到的結局。

(原本載於香港《MILK》雜誌)

直島上的民家暖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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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時因為工作的關係再次來到直島,雖然之前已兩度探訪這藝術小島,但我居然在今次才注意到加納容子的作品。是我被大竹伸朗、安藤忠雄、李禹煥等世界上遐彌閒名的大師填滿了心神,還是加納容子的作品早融於這島鎮上,成為本有風景一部分?


因為位於海中央,小島向來較不受外來文化的侵擾,聽島民說直島至今仍保留著自古以來的風景與氣氛,只是多了一些觀光客,多了一點創作活力。

直島位於日本瀬戶內海之中,原本只是一個依靠捕魚業以及島上北面的三菱精鍊所作為經濟支柱的小島。沒想到1989年時,日本富商福武總一郎為了達成父親的遺志,在直島上建立了一個供來自世界各地的孩子作交流場所的露營場地,並以此為契機,先後興建了Benesse House Museum、地中美術館,開展了Art House Project,令這寂寂無聞的小島被美國《Traveler》雜誌選為七個世界上必到的旅遊點之一。直島於2001年曾舉辦過名為Standard展的展覽,有13位現代藝術家參與,在島上各個角落創作與島鎮相融的作品,而加納涼子便是其中一位,創作的是用草木染染成的暖簾,也就是店舖在營業後掛在簷前,隨風飄飄揚揚的布匹。

加納容子於直島上的作品

現年65歲的加納容子居於岡山一個名為勝山的地區,在1966年於東京女子美術短期大學就學時首次接觸草木染,卻到了29歲時才真真正正開始製作暖簾。當年,她與丈夫居於東京,家鄉的母親突然病倒無法打理販賣酒類的家族生意,她唯有放棄東京的生活及教授草木染的工作,回到勝山接手家業。回鄉後她認識了一起做染織的伙伴,於是邊打理生意,邊又開始製作草木染。她在勝山完成的第一件作品,正是自家商店門前的暖簾。在大門前迎向路人鄰人的暖簾成為最好的廣告,訂製暖簾的訂單自自然然飄來,她無心插柳地開始了這工作來。


在勝山的作品,圖片來源:Colocal Local Network Magazine

在製作直島上的暖簾前,加納容子的故鄉勝山之中已掛了一百多幅她親手製作的暖簾,正如於勝山的作品一樣,對加納容子以及邀請她參與製作的人來說,暖簾是能簡單地改變城鎮氣質的東西,而這也是它最具魅力的地方。每創作一幅暖簾時,加納容子都會直接與它的未來主人溝通,聽聽他們的要求,看看他們經營的是何種生意,也觀察附近的環境,以求製作出可以表現到民家與店舖本身的個性與特質的作品。至今,她已在為直島掛上了72幅暖簾,而新作仍陸陸續續誕生。

穿梭在直島的小巷之中時,與兩旁紅的綠的藍的、印有大圓的、葉子的、植物及蔬果圖案的暖簾擦身而過,用草木汁液造成的染料有種天然的美,鮮艷卻毫不搶眼,這些暖簾仿佛為這些古民家化粧,展現著這個島鎮的獨特雰圍。

加納容子於1997年時成立的「ひのき草木染織工房」,地點是她出生的房屋,一幢近250年歷史的老房子。

若沒有了背後的民家及居於民家內的人們,門前的暖簾不過就是設計姣好的布匹而已。同樣地,要是這島上只有美術館或藝術中心,而欠缺了充滿歷史與人文氣息的古老民家,缺少了長年居於此地吸收了大海與自然養分的老人們的笑容的話,直島大概只是一處位於大海中央的藝術主題公園。福武總一郎成就了這個藝術小島,其實也是這小島成就了福武總一郎的計劃。

原文載於《MIL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