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火下的花朵

September 10, 2015 § Leave a comm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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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京都留學時跟來自韓國的同學特別要好,在他們要離開日本前的冬天,我們決定一起去廣島,為彼此的友情留下美好的回憶。本來該是個快快樂樂的旅程,只是在第一個行程裡,我就已經賠上了所有遊樂心情。我們第一站到了廣島原爆紀念資料館。

事實上我已經不能清楚記得在原爆紀念資料館裡看過甚麼了,(可以肯定的是,我並沒有讀到關於二戰時日本軍隊在中國及韓國等地的可怕行為)但有一幀照片在我腦中揮之不去——一名小女孩的屍體上,佈滿了斑斑駁駁的黑點,若再仔細看一點,便能看出那些是一朵朵花卉圖案。小女孩在原子彈落下時,穿著美麗的碎花裙子,粉色的布料上印有深色的花卉圖案,深沉的顏色比粉色更會吸收熱能,於是原子彈擲下時,粉色灰飛煙滅,深沉的卻烙她身上,花朵在她失去靈魂的身體上開得燦燦爛爛。

整個旅程中,不管是吃著美味的現烤廣島𧐢,或是來到偉大的水中建築嚴島神社,女孩皮膚上的花朵總是浮現在我眼前。那該是小女孩很喜歡的裙子吧。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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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攝影師石內都在2008年出版了名為《Hiroshima》的攝影集,在那之前她受邀於廣島原爆紀念資料館,為存在資料館之內卻無法一一展示的死難者遺物拍照。石內都花了整整一年時間,從資料館一萬九千多件藏品之中,挑選能觸動她的物件,為它們拍下了紀念照。《Hiroshima》中,一幀幀都是失去了主人的物件,半截裙、連身裙、西裝外套、壞了的照片機。「原來廣島的女生如此愛漂亮。」石內都看著原來色彩艷麗、剪裁出色的衣物時有感而發,又覺得自己說的話太多餘。都市裡,不管是東京、神戶或長崎,女生愛漂亮都是尋常事,只是廣島悲痛的歷史,總是預人此地該是灰沉沉的錯覺。因為裙子很漂亮,因為它們的年紀跟自己差不多,石內都想,自己其實也有機會穿上這條裙子,而遇難的,也有機會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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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內都覺得資料館內的遺物十分可憐。所謂的遺物,原本都是在主人離世以後,便能夠御下責任,被燒毁,被處分,不再需要背負著各種各樣的回憶留在人間。偏偏資料館內的遺物們,因為牽扯著歷史,必須成為歷史的見證,於是被迫留下來,無法離開,無法重得自由。就像是得了罕見疾病的孩子,必須面對著各種醫療實驗與媒體報導,不得獨處安寧養病。

石內都把這些遺物放在大型燈箱之上,配合自窗戶透進來的自然光線,把遺物拍得充滿了透明的感觸。她說,她並不想表現物品過去的歷史,她甚至不看資料館提供的資料,不去了解物品原來主人的生平或遇難時的狀況,因為她要看的,只是現在的它們而已。她希望它們是漂亮的,也希望人們能看到它們的美。這些遺物的身上都佈滿了傷痕,但透明的感觸讓它們彷彿超脫了現世,即使在過去六七十年的光陰它們都只能躺在資料館幽暗的倉庫之中,在未來的日子裡似乎也只能如此,但起碼此刻,在照片之中,它們能自由呼吸,幻想著自己終將輪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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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內都說在一次《Hiroshima》的發表會中,記者不斷提問此攝影集想表達的是甚麼訊息,石內都沒有回應,因為她深知記者希望從她口中聽到「反戰」二字,而「反戰」實在是最理所當然的訊息,其實根本不需提問。

今年是廣島原爆的七十周年,加上安倍政府打算修訂安保法,令日本成為能夠發動戰爭的國家,日本各個電視台都在播放著與反戰相關的節目。我聽著七歲時在沖繩戰役之中獨個兒死裡逃生的婆婆說的故事,看著於廣島頽垣敗瓦之中穿梭著的電車,以及參與珍襲珍珠港的日本士兵憶起當時的瘋狂,只感到戰爭是何等毫無意義卻又何等可怕。

(原文刊登於香港《MILK》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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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師婆婆: 增山多鶴子

November 27, 2013 § 2 Comm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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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自己生活多年的小村莊將要被廢村後,增山多鶴子便決定執起照相機,紀錄她根植的故鄉的種種。那年她六十歲,在此之前,她從沒有使用過照相機。

增山婆婆的一生似乎都與岐阜縣德山村的土地緊密連結著。增山婆於1917年時於德山村出生,在德山村中與丈夫德治郎結婚,於她28歲(1945年)時,丈夫在參與二次世界大戰中後便了無音訊,她則留在這片土地上,邊經營民宿邊務農。她從未想過要離開這個小村落,就算時代的轉變推著她離開,她仍與之緊緊相繫。

1957年,縣政府開始了要取用德山村的土地,興建大型的蓄水庫,這意味著全村的村民必須遷離,村落裡的住屋與農田都將被永埋在土裡,沒在水中。縱使反對的聲音此起彼落,興建蓄水庫的計劃還是於1977年落實,村民也只能靜心等待搬遷的安排。聽說村落的種種終將消散,她惦念著失踪多年的丈夫,也想到一起成大一起老去的村民們,增山婆婆決定拿起相機,把眼下的一切都紀錄下來,待別去三十多年的丈夫歸來之時,能向他展示他這些年來錯過了的;待村民們回憶裡的景像開始模糊之時,能給他們清晰的印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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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櫨原分校》,1983年,增山多鶴子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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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杏與孩子們》,1982年,增山多鶴子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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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中嬉戲》,1984年, 增山多鶴子攝。

岐阜縣的德山村究竟是怎樣的一條村落呢?春季時孩子們在長得七歪八倒的櫻花樹下嬉戲、婦人們聚在一起織著竹葉卷壽司、男人們忙著修茸被冬雪泡過的茅葺屋頂。夏季,田間是陪伴著農人稍作休息的蝴蝶,河裡是埋首捉魚的小孩子,屋前是長大成人離鄉後難得回來探望父母的兒子。在食慾之秋裡,村民們都忙於收割稻米的村民、為了加快打縠的速度,村裡的壯年早上六時便從別家借來了打縠機,親自扛著渡橋。忙碌的生活裡充滿小趣味,在門庭後掛起了一串串風乾柿子的老夫婦們看來如此滿足,參加秋季村民運動會跑步競賽的女生看來如此認真。白雪靄靄的冬日裡這個小村不作冬眠,孩子們於雪地上掘雪屋、穿著厚棉襖與水鞋的婆婆在河裡洗芋頭。還有更多零零碎碎且輕如鴻毛的景像、零零碎碎且微不足道的歴史故事、零零碎碎卻刻骨銘心的回憶。這些,都是我們從增山婆婆的照片看到的風景,即使她對這片土地戀戀不捨,在她記錄下來的小小國度裡,卻沒有傷春悲秋沒有離愁別緒,她眼睛捕足到的是這片土地上的笑容、溫情與活力,悲傷遺憾都不存在於這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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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橋上的祖父與孫女》,1982年, 增山多鶴子攝。

思前想後或會太過彆扭,單純的動機特別堅定。 那年增山婆婆六十歲,首次接觸攝影,她拿著一台Konica的自動照相機,連菲林都不懂得安裝,卻一天內拍了十五卷菲林,拍完一卷又請村民替她換上一卷。增山婆婆這一拍便拍了28年,即使在1985年,她已經遷到岐阜去,二十多年間仍不時走訪德山村,而那時推土機已輾過她熟悉的土地。直到2006年她88歲時離開人世,她共留下近十萬張照片。

增山婆婆的攝影作品並沒有考究的構圖,也沒有經過特殊的後期處理,更沒有任何批判性的大是大非,她不過是以最單純的方法拍下最純樸的人物風景。增山婆婆生前出版過三本攝影集,包括《故鄉 我の德山村写真日記》(故鄉 我的德山村攝影日記)以及《ありがとう徳山村》(謝謝 德山村)等,書的名字都流露著她對故鄉純粹的感情。即使遷到岐阜市後,她的眼裡心裡,也都是德山村的風景。在一幀她給蓄水庫工程師寄出的明信片中,拍攝了她於岐阜市家中庭園種植的秋明菊,她在明信片中這樣寫道:「照片中的是由中國來的秋明菊,是我從老家(德山村)帶來的,今年也很感謝它努力地盛放著,微微笑著,我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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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和向日葵》, 1985年,增山多鶴子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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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明明開了》,1985年,增山多鶴子攝。

雖然與德山村沒有任何淵源,也不免被增山婆婆的照片打動。藝術家朋友們不時討論「誠實的創作」,說要不矯揉,誠實地面向自己。我想搖動我們心靈的或許不是德山村已然消逝的風景與情懷,而是增山婆婆對故鄉單純、忠實而樸實的愛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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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刊登於《Milk》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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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請入進,Punk House後的風景

September 12, 2013 § Leave a comm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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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在Market Hotel裡的人們,究竟是怎樣過日子的呢?看著Adam Krause拍攝的Market Hotel Project時不免這樣想。可惜我們已無從親自深究,因這不合法的「酒店」大門已被主理人Todd Patrick緊鎖起來,準備親自整修成集結表演與居住空間的場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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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am Krause於2007年時遷進紐約的Brooklyn區,那時位於Bushwick小區的Market Hotel還不過是一幢源自1870年代的銀行老建築物,到了2008年,在獨立音樂界享負盛名的Todd Patrick一下子把它轉化為朋克與搖滾音樂表演場地。有關Market Hotel的消息與風評沸沸揚揚,任誰都知道那是在不合法規的場地,沒有通過消防條例、沒有領取銷售酒精飲品的牌照,卻公然在場內賣酒,而洗手間也骯髒得教人不得不摒住氣息。然而,到訪的人對這一切都秘而不宣,大家樂於城內多了一個享受音樂文化的場所;拿著一杯啤酒,於樂隊未出場之前,在三角形舞台前跟素未謀面的人東拉西扯閒聊,直到台上的結他一掃,鼓一敲,震耳的歡呼聲立時高揚四起。雖然這裡凝聚了Brooklyn獨立音樂氣候,樂手與樂迷都樂在其中,不過按本子辦事的警察們,最終還是在2010年4月3日,芝加哥樂隊Smith Westerns正在場內表演時前來扣門,中止了表演,並驅散場內的觀眾離開。Market Hotel也宣佈暫時結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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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幢久未修茸的百年建築,台前曾經燈光熣燦,台後樓上的眾多房間裡同樣盛著一片片稀奇而耐人尋味的風景——那些房間裡住的都是與音樂相關的人物,他們肆無忌譂地為在整面牆上塗鴉,以各自的方或佈置或填補房子的破洞,他們從四面八方流浪至這聚落來,原不相識卻被一條叫「音樂」的隱約的線連在一起。雖然這些住客們也在今年上旬被Todd Patrick要求遷離了,然而並沒有多少人對此感到婉惜,因為Todd Patrick已經得到政府的批准,將這建築物改建成為合乎法規的集居住與表演空間的場地,他更揚言是要建立一星期經運七天,每天二十四小時,包容適合各個年齡層的音樂節目,令Market Hotel正式地成為社區的一部分——今次的「迫遷」不過就是為了要為整修作準備。而Adam Krause這輯照片,便是攝於Market Hotel人去樓空前的兩個星期,剛好來得及為於Brooklyn及Queens等地這種快將消逝的Punk House居住文化作簡單的記錄。

脫皮露出骨肉的天花、貼滿橫樑的舊報紙與樂譜、塞進天花與牆角的塑膠保特瓶、一把疲累的結他躺在堆積如山的紙皮箱及印刷品之上、被衣物樂器鞋履雜物填滿了而未能露面的地板、用膠紙隨意黏在窗前的格子窗帘⋯⋯雜亂無章得足以覆蓋一段歴史再從新編寫一段。Adam Krause的鏡頭是冷靜的觀察者,只靜看而不潛越,這或許與他對這空間的情感也止於此有關。「在拍攝一個住客時,我坐在地上,他立時忠告我拍完這張照片後必須洗手,因為我坐在一堆老鼠的毒藥上了。我實在不想住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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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am Krause自言只有生命、會呼吸的東西能吸引他的注意,建築物的外觀沒有落入他的鏡頭之內。但即使我們無法從這輯作品之中推敲出這個傳奇音樂場所的建築結構的端倪,也能猜想得到它的破落。Todd Patrick決定修補這建築物,它會否如我們尖沙咀的前水警總部般,化身為亮麗卻面目全非的1881 Heritage呢?大概不。Todd Patrick在一次雜誌訪問中說:「這是一幢又老又糟的房子,我們會盡我們所能讓它保持又老又糟。現在已很難在紐約市找到一幢建築物是未被改建的了,我們不打算改建它,只是要令它安全合法而已。我們的概念是要把維修費維持在10萬美元以下。」

Todd Patrick一向主張「DIY venue」,自己親手製作表演場地,減低經費並自負盈虧,不依頼政府資助自然也少了限制。為此Todd Patrick招攬了上百位義工,他們現在大概正忙於親自動手為Market Hotel建舞台、加廁所、修茸老朽的樑柱。重新開幕的Market Hotel的音樂會票價仍舊低廉,而營運開支就靠租貸的住房來補助。大概在完工之後Market Hotel還是一樣顯得破破舊舊,不以華麗把非消費的居民拒諸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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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刊於《MILK》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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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IL Gallery搬了家

April 3, 2013 § Leave a comm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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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東北大地震以後,似乎有不少中小公司都把基地默默地遷離日本東部,不知道是否巧合,FOIL Gallery在去年也把辦公室及畫廊從東京遷到京都去了。

要是喜歡攝影家川內倫子的人應該對FOIL Gallery不感到陌生吧,因為川內倫子曾經是旗下的藝術家,她多本的攝影集也是由他們出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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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IL Gallery現在位於上京區智惠光院通一帶,算是住宅小區,附近沒有地下鐵或電車站,對遊客來說或許有點不方便。FOIL Gallery佔據了整整一幢小樓宇,四樓是辦公室,三樓是畫廊,一二樓則是Cafe Marble(聽說Cafe Marble非常受附近的女性顧客觀迎),而畫廊則設在三樓。以往FOIL Gallery是免入場費的,但為了能夠籌足資金展示自己旗下藝術家以外的作品,現在則略為收取入場費。嗯,大家應該不會介紹支持一下這家具誠意的畫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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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IL Gallery將會在4月6日起舉行攝影師田附勝的展覽「東北」,展出田附勝於2006年7月至2011年4月期間於日本東北各地拍攝的作品。在地震以前,田附勝到訪當地,嘗試透過攝影將當地「獸與人、死者與生者」共存的獨特文化呈現出來,而在地震過後重回當地,發現於頹垣敗瓦之中已無法應用當年的拍攝方式。而災前災後的作品,卻正好作為當地重要的歷史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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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荒木經惟到五条樂園

January 16, 2013 § Leave a comm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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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差點就以為荒木經惟照片中的女孩就是花街裡的妓女們,都怪展覽地點——京都五条樂園這古老紅燈區太引人入勝,教人遐想翩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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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吋的保麗萊照片中,一個穿著黑色學生裙子與白色蕾絲的女孩把雙手放在腦後,擺著有點不太自然的騷手弄姿的姿勢。我看著她的臉,她注視著我靈魂深處。此時,我不小心以為,她在數天前曾穿著最美麗高級的和服自展場前方的舞台上出場,隨著三味線奏了的簡單音符輕搖腰妓,一個繞手一下摔頭一個飄下的眼神,都足以令台下的看客心如鹿撞。又或者她曾端坐在哪間茶屋的某個小房間裡,等待媽媽生引來她今天的第一個買她身體的客人。但不,她不是哪個花街裡的女孩,她是KaoRi,經常與荒木經惟合作的模特兒。

要是這系列的作品是放在一個如同白箱子的展覽場之中,我又會有如何的像想呢?不同的展示空間究竟給予作品如何相異的生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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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次展覽的作品是荒木経惟用Polaroid公司的20×24拍立得相機拍成的一系列黑白照。20×24是一部頗傳奇性的相機,是Polaroid於1976 製作的相機,目的是用來示範Polacolor II 底片。這相機重達200KG,拍出來的相片有20X24吋之大,拍攝時攝影師不能孤軍作戰,必需數人一起才能把相機立起來。這台相機所使用的底片本來停產了,兩年前拍立得攝影師John Reuter與Daniel H.Stern成立了20X24 Holdings LLC,將此菲林底片復產了。由於此底片的顯像液須要花上數個月才乾透,而在這期間影像會不斷變化,所以攝影師需要考慮到這點,想像最後的效果,決定快門時間。由於拍黑白照的關係,荒木経惟特意讓模特兒KaoRi穿上了白色的內衣及黑色的裙子,然後一件一件地脫下來,照片看來妖艷,卻又巧妙地有種透明清新的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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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木經惟這系列巨型的保麗萊作品,之前曾在東京代官山蔦屋書店展出,後來才被這次展覽的策展人西村大地帶到京都去。京都最著名的攝影展場大概是位於四条河原町附近的京都現代美術館的何必館,在洋化的建築物之中,如大部分畫廊般展示空間裡都是白牆壁,對藝術家來說,這該是呈現藝術品最謙遜的背景吧。不過西村大地卻沒有把荒木經惟帶進這白箱子之中,而是選了具有獨特歷史的五条樂園歌舞練習場。

五条樂園位於鴨川的五条大穚的附近,曾經是京都最大的紅燈區,最繁榮的時期曾有150多家茶屋。一如京都向來呈現的氣質,這裡招待的都是有修養的達官貴人,三教九流的客人會被拒諸門外。2010年政府打擊賣淫活動,一個娼妓被逮捕,區內茶屋一下子便人去樓空。雖然如此,大部分富有特色的建築物仍被保留下來,展現著與京都其他地區大不相同的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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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条樂園裡小巷中的壁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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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幢屬於三友家的建築曾是當地極有名的茶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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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政府的反賣淫活動,令當地不少旅館茶屋等都停業了。

在策展人西村大地的眼中,五条樂園歌舞練習場與周遭的文化氛圍成為作品有趣的背景。他以日本的花道形容作品與展場的關係,展場是容納花的花器,而作品是花,無論花器與花如何相容與踫撞出如何獨特的美感,花始終是主角,作品始終是主角。

韓國藝術家李禹煥受邀於將直島發展成藝術島的福武總一郎,希望在直島上建一個他的專門美術館時,他曾一度拒絕,認為美術館就等同是藝術品的墓地,就怕美術館的策劃形式與空間安排等無法把藝術品最深處的精神展現出來。這該是不少藝術家得到展出機會時或多或少的憂慮吧。但荒木經惟對此似乎毫不在意,也沒有特別探問展覽場地的種種,如此放輕鬆而達觀的態度,或許正是我們喜歡他的原因之一吧。

(原文載於《MILK》)

花火攝影師.花火師.花火家 冴木一馬

October 19, 2012 § Leave a comm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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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花火時,我突然感到自己的精神被撫慰了。」
—— 冴木一馬

雖然冴木一馬在開門時便一再強調自己的辦公室又狹窄又混亂,然而我們走進去時還是不禁目瞪口呆——約五疊的小房間裡,一張用來看菲林片的燈箱桌子佔了房間的四份之一,桌子下是十數盒120菲林正片,書櫃上東歪西倒地塞滿了與花火相關的書籍,角落裡塞了幾個花火的模型,牆上貼滿花火大會紀念扇子,近房門處僅有容許放兩張椅子的空間,這空間與書桌之間隔著又是一堆築成矮牆的花火書。即使沒有查閱過屋主的背景,也能感受到他對花火舖天蓋地的熱情。

我與翻譯坐在椅子上,攝影師則只能靠在門上站著。冴木一馬跨過「矮牆」在書桌前坐下,遞給我們三罐罐裝咖啡,見攝影師把鏡頭對準了他,忙不迭請翻譯代為檢查其額頭。他笑說早些天他剛完成花火拍攝工作,在烈日下給曬傷了,訪問前對著鏡子撕去脫下的皮,但仍生怕一片皮膚掛在額上。我們都被他爽直的個性逗得忍唆不禁。




燒出溫暖的火紅
現年54歲的冴木一馬在25年前首次拍攝花火,也是那一次教他迷上了花火。冴木一馬在東京專門學校修讀的是時裝設計,卻被住在同一所宿舍的朋友影響而愛上攝影,畢業後在百貨公司上班,在前輩的介紹下參加了公司的攝影社團,閒睱時到京都奈良等地拍攝寺廟等。一次見《Asahi Camera》等攝影雜誌舉辦攝影比賽,貪玩地投了稿豈料無心插柳地得了獎,心諳說不定自己天賦在此,於是辭掉百貨公司的工作邊做兼職邊擔任自由攝影師,三年後終於能單靠攝影養活自己。「那時,我拍攝的是報導攝影,在世界各地的戰場上留三個月進行拍攝工作,然後回日本一個月整理照片,跑雜誌社出版社售賣作品,拿到錢後又跑到戰場上。」冴木一馬在戰場上看盡生靈塗炭,血流不盡的傷口奄奄一息的人們,盡是一些目不忍睹的場面,精神漸被磨蝕。

25年前的夏天,他如常自戰場回到日本,並接到一個在大阪拍攝花火大會的工作。他於日本成長,近30年來的夏季都會接觸到花火,以為尋常不過未料自己會深深被打動。花火在他眼前一躍上天,拖著長長的光的尾巴,一息間暗淡後卻又一瞬間綻放,把整個天空海岸都照得通紅。而在爆發的一刻所發出的咚咚巨響,更直敲進他的心房。子彈與花火,同樣由火藥製成,一個轟出了血紅的傷口,另一個卻燒出溫暖的火紅,安慰著他已然沮喪的靈魂。「看到花火時,我突然感到自己的精神被撫慰了,心情一下子平靜下來。」冴木一馬說:「我漸漸意識到花火是和平的象徵。」


1999年9月於新潟縣舉行的片貝祭當中一個直徑達800米的巨形花火。(冴木一馬 攝)

(冴木一馬 攝)

花火及武器都是由火藥製成的,他認為能有製造花火的裕餘,即是因為國情穩定。「日本之所以能成為製造花火的第一人,是因為在江戶時代德川幕府的鎖國政策,讓國家無需面對任何對外戰爭,由於沒有製造武器的必要,才能把火藥利用在製造花火之上。現在加入國連的共有192個國家,其中會放花火的只有30個,當中只有15個國家允許人民玩玩具花火。在歐洲及美國都不能隨意買到玩具花火,那是因為不少西方國家都存在宗教紛爭,在南非等地的人民更是終生經歷戰爭的。花火畢竟含有火藥,被用來製成武器會造成危險。在日本及台灣等地都能在便利店買到玩具花火,那正代表著兩地都享受著和平。」

從攝影到研究
起初,冴木一馬視拍攝花火為興趣,只於7至8月時跑日本各大小的花火會場拍攝花火,9月至翌年6月仍留在世界各地的戰場中。直到有一次日本一些情報誌向他購買花火圖片,他才自戰場上退下來,專心拍攝花火。在日本經濟泡沬仍未爆破時,他最高峰每年跑100個花火大會,平均三天多跑一個,經濟衰退後他每年仍被邀請到約70個花火大會。不過今年由於日本東北地震,不少花火大會都取消了,至今他只接到一個拍攝花火的工作。從事攝影多年,本該經驗老到,然而能真正掌握拍攝花火的竅門,卻是他拍攝了花火近十年後的1997年,亦即是他取得花火師資格之後。

曾擔任過報導攝影師,冴木一馬自然不滿足於只拍攝眼下熣燦的景象,也希望把美麗背後的辛勞記錄下來。他聯絡了一些花火製造廠,希望拍攝花火的製造過程及發放花火的工序等等,卻被以危險為由而拒絕了。「後來一位相熟的花火師告訴我,只要我考得花火師的資格便能如願了。」於是他花了一年的時候自行研讀花火的技術理論等並成功取得花火師的資格,並達成願望走進花火製造工場,而始料未及的是這資格改變了他拍攝花火的方法。


2004年5月於靜岡縣下田市舉行的黑船祭。當時利用了三艘船隻,每艘船各放了300個充滿花火發射器的石油桶,900個花火同時於天空爆開。聽說以往共用了五艘船,合供1500個花火,但由於會場旁的酒店的玻璃被震碎了,故減少了花火數目。(冴木一馬 攝)

冴木一馬跨過書牆,繞到我們身後,拉開儲物架的門,抽出富士菲林的盒子並從裡面拿出了幾張4×5的菲林底片。他把底片舉起,陽光從落地大窗穿過底片,映照出一片縮小了的夜空,空中一朵七彩悅目的火菊花正要綻放,煞是好看。讚歎的語言正竄到我的唇邊,冴木一馬卻說:「這是我考到花火師資格後拍的,現在看來真感羞愧呢。不過你們大概看不出有甚麼問題吧?」「是呢,我們都覺得蠻漂亮的。」「以前我都是看到花火覺得很漂亮,於是便按下快門。但在了解花火的結構之後,我便明白花火在爆發後的哪一個時點才是最美麗的,在哪一個時點按下快門,才能拍下它最精采的一瞬間。」


2001年9月於長野縣諏訪湖舉行的全國新作花火競技大會,當中的Kiss Fire,兩邊連串貼近水面的花火球徐徐綻放,並越靠越近,當兩個花火球交匯時,中間隨即燒起一個較小的花火,意境如同接吻般。(冴木一馬 攝)

2001年12月的熱海海上花火大會,1500發花火在3分鐘之內於天上爆發,火光有如瀑布一樣。(冴木一馬 攝)


冴木一馬的名片上的頭銜是「ハナビスト」,英文大概可以寫成「Hanabist」,中文意譯「花火家」,那是他自創的名詞。「開始拍攝花火以後,我對世界各地花火作了深入研究。世界上有不少研究花火的學者,但他們研究的大多是技術層面上的東西,例如如何製出新形狀的花火等,研究其歷史及文化的可能就僅我一人而已。我覺得說自己是花火攝影師似乎未能說明自己的工作,於是便替自己取了這個頭銜。」冴木一馬笑言現在不少收入都源自撰寫與花火相關的文章,例如最近便年中國福利會出版社的《樂智小天地》撰寫了兒童參考書,而近來他則打算花兩至三年時間完成一部收錄世界各國與花火相關的辭語的花火辭典。

不能透過鏡頭看花火
於2002年時,冴木一馬已創下了拍攝第一千個花火大會的紀綠,在看過以百萬計的花火以後,他坦言已沒有以往般那麼易被花火感動了,不過每年總有一兩個花火深深打動他,比方說2009年於福井縣敦賀市舉行的「とうろう流しと大花火大会」,當中一個由20來歲女性花火師製成的花火便教他驚歎不已。「花火師大都是男性。那個由女生做的花火的顏色溫柔而艷麗,是我從未見過的,我看時不禁想:『跟大叔的品味就是不同嘛。』(笑)」

冴木一馬開啟了電腦,向我們展示他過往拍攝的作品,大概因為最近常接受電視台的邀請上節目介紹自己喜歡的花火,他很快便搜出自己得意的作品。「不過,花火這東西,還是不能透過鏡頭看的。照片再美麗,你仍然不能感受到它爆炸時的聲音如何震動你的皮膚,也不能感受到它的溫熱。要明白花火動人之處,你必需用赤祼祼的眼睛去看。」


2006年12月秩父夜祭花火大會(冴木一馬 攝)

(原文載於《明報周刊》,訪問圖片由同行攝影師周耀恩拍攝)

岩合光昭的貓咪攝影術(之一)

September 14, 2012 § Leave a comm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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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在大阪遇到岩合光昭的攝影展,細看他作品中的貓時,真的覺得好奇妙啊;他突竟有甚麼力量,能夠如此接近警覺性甚高的貓們呢?後來在ilove.cat中讀到他拍貓的攝影術,就對這位60多歲的攝影師叔叔更加拜服了。不只是因為他有拍到貓自然動態的能耐,而是在訪問中,能夠感受到他不忘人類的動物性,幾乎是以動物的直覺與貓們溝通著,而他又是如此信任而體諒他的被攝者,被拍攝的貓們應該也會感到自己被尊重吧。

一直好像把那訪問翻譯出來,但有點長,抽一些我覺得特別有趣的,分兩次翻。



當時拿到的展覽傳單是這張貓狗合照,後來一直貼在京都的家裡,每次看到它時總有被治癒的感覺呢。不過要回港時就把它丟了,再去日本時得把攝影集買回來。

跟貓溝通是很重要的
“雖然已拍攝了很多動物的照片,但我第一本製作的是貓的攝影集,所以對於貓有特別強烈的感覺。就算是一般的野貓,在不同的區域裡,貓的表情動作也全不一樣的。在氣氛平靜的地方之中,貓也會表現得很安穩。在斜坡特別多的地方之中,因為人的活動會慢起來,所以貓的動作也會變慢。另外,在車子駛不進的狹路之中,貓會大剌剌地睡在路中央啊。要是跟這麼悠閒的貓打招呼,說‘早安’的話,牠們會好好地回你呢。”

從早上5時開始拍攝
“像現在(4至5月)的季節,得從早上5時開始拍攝。在那個時間還在睡的話,便拍不到貓的照片了。隨著天亮而外出吧。夜貓子的話不要睡直接出外便好了(笑)。雖然貓常被說是夜行動物,但實際上是依著人的活動而行的,當人活動時,貓也開始活動。人起床後打開窗,貓也就走出外了。出外後,會先站定。在街上先站定便很重要的,感受一下天氣啊風啊之類的,然後決定一天的行動。”


雄貓與雌貓的差異
“對於所有動物,特別是哺乳類動物,分清雌雄、成年或孩子是很重要的。被野生動物襲擊的通常都是女性。至於貓,通常抓傷我的都是雄貓呢。但事實上,雄貓是比較好拍的,因為雄貓的生活比較閒啊(笑)。雌貓要照顧孩子,又得打理好生活,而雄貓則負責巡邏,所以比較容易遇到。因為牠們閒,所以也比較配合拍攝的工作。”

岩合光昭的官方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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