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甚麼日本人熱愛印象派?

August 29, 2016 § 3 Comm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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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個月坐火車從大阪回京都,突然給鄰座的婆婆問路了,她笑說自己跟朋友到京都看展覽,忘了該在哪個站下車。「是看莫內的展覽嗎?」我問。「是啊!你也要去吧?」婆婆開心地問。那個月因為忙著搬家,莫內展沒有在我的行程表裡,然而媒體翻天覆地的報導,卻植入我心裡。日本人熱愛印象派,在各大小私人美術館,例如大山崎山莊美術館、地中美術館中都能找到莫內的作品,岐埠縣和高知縣裡,甚至有以模擬了莫內故居的荷花池的池塘,而每次有稍大的展覽,便至少數本雜誌以此作封面專題。到底,為甚麼日本人如此熱愛印象派呢?想不到居然跟浮世繪有關。

印象派始於1860年代的法國,至1874年才正式命名,代表畫家有莫內、雷諾亞及梵谷等畫家等。而日本的浮世繪,則起源於17世紀,畫題以遮民生活為主。在不少印象派畫家的作品之中,都能找到浮世繪的痕跡,其中最名顯的,包括莫內繪於1875年的作品《Madame Monet in a Japanese Kimono》,在畫中,他的太太穿著紅色的和服,手執著摺扇,側身扭著腰肢,回眸輕笑。背景地上舖著疊疊米,牆上雜亂的貼著了日式的團扇,團扇中自然繪著浮世繪的圖畫,而其實莫內太太嬌柔的姿態,也是浮世繪中女性常見的動作。另外,梵谷一幅名為《Portrait of Pere Tanguy》的畫像裡,在畫中人Julian Tanguy的身後,貼滿了日本的畫作,如富士山景、櫻花樹等等。另一方面,莫內的著名畫作《吹笛的少年》,背景空無一物,與當時風行的寫實主義的特色相去甚遠,在發表後愛到一些保守的畫家及藝評家的批評,唯獨當時著名作家Émile François Zola意識到莫內是採用了浮世繪畫家二代歌川國明的《大鳴門灘右工門》的作畫技法,對於莫內的大膽嘗試,表示深深的讚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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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dame Monet in a Japanese Kimon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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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rtrait of Pere Tanguy

浮世繪約於1865年傳到西方國家,當時運送在日本生產的陶瓷時,會以印有畫作的紙張將其包好。有些歐洲藝術家發現這些紙張後感到驚為天人,甚至覺得它們比包裹著的高貴陶瓷製品更具價值。加上後來於巴黎舉行的世界博覽會上,日本的展館展示了一批浮世繪的作品,成為了浮世繪在西方國家牽起重大衝擊的契機。19世紀初的西方國家,藝術作品仍然以戰爭畫、宗教畫,以及貴族的畫家為主,以平民百姓的日常生活為主題的浮世繪給予當時西方藝術界新的視野。而浮世繪中較淺的透視,強烈而鮮艷的用色等,也向他們展現出不同的美學世界。

梵谷、莫內、Paul Gauguin等知名的畫家都成為了浮世繪的愛好者,而梵谷後來更摹臨了歌川廣重的作品,製成了一本畫冊。梵谷於1887年完成的油畫《雨之大橋》和《梅之花》等,跟歌川廣重在1857年創作的《名所江戶百景·大橋安宅之驟雨》以及《名所江戶百景·亀戸梅屋舗》幾乎同出一轍,他還刻意於畫作上提上漢字,以表示畫作的出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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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谷於1887年完成的油畫《雨之大橋》

浮世絵 ukiyoe歌川廣重在1857年創作的《名所江戶百景·大橋安宅之驟雨》

有些說法指浮世繪影響了印象派,不過更准確的講法可能是,浮世繪影響了一些活躍於19世紀歐洲的畫家,其後他們創造出印象派來。相對著早期的宗教畫,或是後來以達利為代表的超現實主義、以Jackson Pollock及Mark Rothko的抽象表現主義,間接受浮世繪影響的印象派畫作的作品,多是以日常的風景、活動為主題。即使是時代與地理都與畫中人事景物相去甚遠的日本人,也能透過畫中濛瀧的光點,憑想像力邁進當時人的生活之中,同時感受到跳躍不斷的生命力。歌頌自然、凝視尋常生活,都與日本自古以來的美學觀念極為親近,「易於理解」似乎是印象派作品奪得了日本人心的主要原因。

文化如同河流,每一件壯闊的河道,都是集結著自四面八方而來的小支流內的流水,河水來自支流,也來自天上地下。追溯起來,大概每一種文化都滲集了各國的養分,說媚外祟日,我們專注於遠處的風光時,說不定身後就有近似的風景。

豐島:有關那些曾被忽視的災難 (II)

June 11, 2015 § Leave a comm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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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替《明報周刊》到瀬戶內海採訪直島、豐島及犬島的故事,至今仍是對我而言最重要的採訪之一。

一向都負責文化、設計與生活版面的我,在這以前對於採訪對像都是抱以認同的態度的,「不好不報」,既然不欣賞,又何必介紹?要介紹的,必定是自己喜歡的東西。但在這次瀬戶內海中,卻毫不保留地透過選材來呈現自己對這藝術島計劃的疑問。

當然我是喜歡這些小島的,喜歡得一再到訪,卻同時對藝術「入侵」島民生活難以悉懷,包括犬島精煉所改建為美術館後,老人家們無法一如以往自由出入滿載了兒時回憶的場所;包括西沢立衛設計的豐島美術館,疑惑那讓人感受到自然強大力量的空間,與島上的居民們又有多少連結?

石井亨先生是採訪中的其中一位被訪者,他是香川縣議會的前議員,一位為豐島的非法垃圾棄置問題苦戰了十多年的人。希望大家在為美麗的豐島美術館而感動的同時,能明白讓那感動實實在在的,不只是福武財團或西沢立衛,更重要的是一群為帶豐島脫離災難,跟政府長期苦戰的島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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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文為載於《明報周刊》的石川亨簡短訪問:

今年五十二歲的石井亨生於豐島,一直立志在故鄉從事農業及畜牧業的他,卻在1999年參選了香川縣議會,並成功當選至2007年退任。他從政的唯一目的,就是要求日本政府正視豐島不法棄置垃圾的問題,把豐島還原為那個象徵着自然潤澤生命的小島。

1990年豐島事件被揭發時,我三十歲,正在島上經營一個育有八百隻雞還有數頭山羊的農場,我把雞養在庭園內任牠們走動,餵飼有機飼料,希望生產出即使對雞蛋敏感的孩子也能安心食用的雞蛋,但首次把雞蛋用船送往城市的自然食品店時,店家卻說:『我們不要被污染過的雞蛋。』」

「我爸爸自1977年起便參與住民運動,向縣政府抗議那家企業以『蚯蚓養殖以改善土質事業』之名,作『生活有機垃圾處理場』的方案,那家公司臭名遠播,而島民也早於1983年時,便發現他們以郵輪載着大批工業廢物傾倒在垃圾場內,我們也驗出了鄰近地區的海水及土壤的重金屬量遠超安全標準,可是縣政府一直漠視島民的意見。1993年我父親去世後,我決定放棄農場,擔任豊島公害調停選定代表人一職,與島民一起與政府抗爭。最後總算在2000年取得勝利了。」

「直島開始發展成藝術島時,我們正為豐島問題而苦戰。對我來說,直島的發展不過是一個富商的個人活動。2006年時,當時我還是香川縣議會議員,福武總一郎跟我說:一起做藝術吧,把豐島變成一個藝術島。當時我並沒有表現得特別熱心。至今,我仍不太明白藝術與島民生活有什麼關係,現代藝術與島上原來的生活釋出的能量很不同,我想應該很難以藝術去呈現島上的文化吧。不過我也沒有不喜歡豐島美術館,這裏很美,但我最喜歡的始終是檀山,站在山上可以把附近廿七個小島的景色一覽無遺。」

「我現在最希望整理我的水田,重新務農種米。以豐島天然地下水種出來的米,味道特別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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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未知但悠久的存在

January 25, 2013 § Leave a comm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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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在我城以外的國度裡,在我認知的世界以外,居住了如此這般的生物啊。在新加坡National Museum of Singapore中,我被William Faruquhar收藏的畫作展示的廣闊宇宙所震攝了。世界如此大,會感到驚異與不安只是因為我們知道的太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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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是記錄真實植物與動物的圖畫,怎麼看來就如此虛幻呢?

我記得中學時從學校回家的路上也種了幾棵被我們稱為大樹菠蘿的Jackfruit樹,外表像榴槤多於鳳梨的果實高高掛在樹上,沉沉的往下垂看來快要把樹皮被扯下來了。偶爾一顆不小心失足掉下,靜靜地躺在地上破了頭,卻弄得半條小巷都是果香。眼前的畫作中的大樹菠蘿卻不見樹幹,果實大大棵的在畫中央佔了大半空間,外殼破了一個大洞現出了金黃的內容,每顆果肉的紋理都清晰可見。大的果實旁邊還有小的果實,小的旁邊又有更小的。至於樹葉又是長得何等的規規矩矩並列在樹枝上,樹枝尖端長著葉子的嫩芽,越往下便是它越年長的模樣。圖畫的虛幻大概就是源自於它把縱向的時間一下子被壓扁了,畫家嘗試把最多的資訊收在畫中,果實的每個時點每個階段的樣子都在同一個畫面中展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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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幅畫作之中,記錄了植物多個生長階段與各個部分的生態。


噢,我從沒有想過會有人對自己小時候每天都會遇到的尋常果子充滿熱情,甚至虔誠地為它們作畫。每個國家都因應著地理環境與氣候的不同,而生長著大不相同的植物與動物,當William Farquhar,這位新加坡首批僑民與軍隊司令之一的人物,於1809年從英國以英國僑民身分來到馬六甲時,他對當地人習以為常的生物是何等的嘖嘖稱奇呢?那些高飛的鳥,陸上爬行的獸,還有森林裡組成一片茫茫的綠的各種植物,薑、玉米、荷蓮、香蕉等等馬六甲人生活日常中常見到吃到的東西,對他來說都是奇珍異寶。他費盡工夫探索生物們的生命進程,更委託了中國畫家將他所見到的各種生物的各種形態入畫,1809年至1818年間,合共繪成了477幀自然生物畫,紀錄了植物們四季時的模樣,動物們如何求生,成為今天馬來半島的自然生物歷史的重要見證。

這批畫作後來隨著William Farquhar離開新加坡而流到外地,在1995年時的一次蘇富比拍賣會中,被G.K. Goh購得並捐獻給National Museum of Singapore後再次回到新加坡來,而博物館內亦設了以G.K. Goh的父親的名字命名的展覽廳Goh Seng Choo Gallery,於去年正式開放分次以不同主題展出當中的部分作品。現在舉辦的展覽名為「Seen & Heard in Singapore: Island Ecologies Today and in the Time of Wiliam Farquhar」,除了畫作之外還以鳥獸的聲音在展廳中呈現出Wiliam Farquhar生活在新加坡時的自然環境,展現新加坡的生物多樣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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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鼯猴只能在東南亞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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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由於作畫的為中國畫家的關係,因為畫中的留白等風格都甚麼中國水墨畫的意味。


William Farquhar對自己未曾見過的生物抱著好奇,但他亦深明自己所見的並不是甚麼大發現。1816年,他把一些紀錄了馬來貘的生態以至骨骼構進的自然歷史畫捐給印度加爾各答的Society of Bengal時,他說:「到目前為此,仍有好多自然學家都認為馬來貘是稀有生物,但其實已有大量證據證明那是錯誤的。這種四腳生物,在馬來半島尤其是馬六甲一帶的森林之中都非常常見,對當地人來說就如同大象及犀牛一樣普通。」

我想我們總是受制於自己已有的知識,習慣於已我們所知的假想社會與人們生活取向應有的狀況,遇到不如所想的有時會學習認識,有時卻忙於大驚小怪。我想起一次在京都嵐山看到紅豆點心的宣傳海報,內裡放了一張紅豆的照片,我對著它目瞪口呆,因為它展現的不是一顆顆紅紅的豆子,而是包著豆子的綠色豆殼——我從來都不知道甚至未想過紅豆的本相,原來它有著翠綠如碗豆的外殼。以為常見的就是事實全部,實在太孤漏寡聞。給紅豆見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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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19世紀,馬來貘一度被歐美自然生物學家認為了稀有生物,但其實當時在馬來半島一帶卻極為常見。

(原文載於《MILK》)

藝術靜思所:美秀美術館

September 13, 2012 § Leave a comm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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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去參觀美術館總是讓中聯想到在昏暗或與世隔絕的環境之中靜止在滿佈作品的房間的畫面,在這畫面中的我們通常是思潮亂湧的,我們透過藝術作品穿越了身處的空間,從一些我們未必想像過的視角看現世,又或是踏進時光隧道胡亂猜想創作者處身的國度,也有只是單純地浸泡在作品的美之中的時候。不管是結構怎樣的美術館,總能淨化人心。而位於日本甲賀市的美秀美術館,更有種近乎宗教性的力量。


置身在美術館的玻璃建築之內,仍感自己被群山簇擁。

但美秀美術館裡展出的是甚麼呢?我其實已想不起來了。好像有佛像、一些與宗教相關的藝術品,有名家的陶藝與花道,還有器物的專題展。要不是重看照片的話我大概也想不起它的建築物外型,想不起從京都出發時的沿途風景了。一年多年前的美秀美術館小旅行在我腦內留下的印象,只是一道光,一道飄飄浮浮如同水母般泰然自若的半透明白色的光。或者更確切一點說,是一種沉澱在心裡安穩閒靜的感受。


美秀美術館是由日本的神道教的一支——神慈秀明會的創辦人小山美秀子所擁有,她本身也是一位藝術收藏家,美術館內展出的大部分都是她個人的藏品。在小山美秀子的信念之中,不管是人類的物質文明又或是自然文明都能體現「美」,都能淨化人的靈魂,提升人的靈性,因此也不難想像由她創立的美術館除了負起了展示藏品的功能外,也是一個借藝術與整個參觀過程來教人靜思內省的場所。

參加美術館的過程是從坐JR出發開始的,從京都JR站出發到石山站,再轉乘帝產巴士繞過迂迴的山路,來到美秀美術館停車接待處時待花上一個多小時。在到達美術館入口前必須穿過隧道,隧道彎曲而不見盡頭,金屬牆壁上鑽滿小孔吸去了隧道內的雜音便內裡格外寧靜,而就在拐一個彎後赫見盡頭處柔和的光芒,剛才沉澱的情緒正好迎接這澄明的時刻。擦一擦眼睛便看得到美術館建築佇立在遠方階梯高處,顯得崇高卻恰如其份。

整個參訪過程其實是美術館的設計師貝律銘安排的故事情節。這位設計過香港中國銀行大廈以及羅浮宮的金字塔入口的建築師的作品,往往令人聯想到冰冷的鋼筋與玻璃。不過只要走進他的作品之中時,便會被作品與周遭環境的結合,以及自然光線的層次感所深深打動。貝律銘在了解小山美秀子的想法後,便想到陶淵明的名作《桃花源記》,故事描述一群於秦朝時為逃戰難而避走山中的人,他們在建立了一個與世隔絕,百年不變而自給自足的家園,後來一名漁夫誤打誤撞闖進並深被吸引,離開後便無法再尋回的故事。貝律銘希望建造出一個使參觀者有同樣感受的場所,讓他們感到自己有如誤闖山中世外桃源般,得以暫離現世,而這正是他選址在信樂山中一片遠離人煙的生態保護區的原因。而為了保護環境,貝律銘將建築物的80%都埋在地下,在建築過程完成後再回覆原來的地境,這也使建築物有如大隱於山林間。穿梭在美術館的玻璃建築之內,仍感自己被群山簇擁,凡塵俗世得以姑且置於山外。



美術館內展出不少出色的陶瓷佳作,連館內餐廳採用的食器也極為精美。

台灣建築師李清志在著作《天堂美術館》(2008年初版,晴天出版有限公司)之中,便如此形容他在美秀美術館的經驗:「在美秀美術館,我重新感受到沐浴在美的氣圍裡,也得到心靈情緒上的舒緩與安慰。」作為一個單純的參觀者,我們或會忘記在美術館中讀到的美術史資訊,卻總對在美術館裡的感受揮之不去。不得不承認參觀美術館的過程中得到的靈性上的感受,往往遠超於知性上的得著。

(原本載於《MILK》)

參與反國民教育於政府總部的集會那幾天,我剛巧要交一篇MILK的稿件。由於編輯給予很高的自由度,所以我經常都是截稿前的兩三天才構思題材;與其說是構思題材,不如說是題材會隨著心情而「啪」一聲地跳出來。那煩亂的幾天,美秀美術館找上了我…我不太能猜到二者的關係,唯一想到的是:它在提示我現世沒世外桃源,別奢想閉上眼塵世就不侵擾自己。

直島:從工業島到藝術島

September 5, 2012 § 3 Comments


“人需要甚麼才能好好活著呢?與自然及歷史共存的文化、能充分發揮個人能力的工作、美味的食物、戀愛。然後,那裡必需有作為人生達人的老人們的笑容。”——福武總一郎

“我已經85歲了啊!” 至今我仍記得多年前首次到直島參觀時,負責看顧ART HOUSE PROJECT中的“角屋”的菊池婆婆的燦爛笑容。她住在直島上,每個星期都有兩天會來到角屋,為來自世界各地的遊客介紹宮島達男做的裝置作品,提醒參觀者小心別踏進水中。這是我對直島最深刻的印象,這裡有優美的瀬戶內海景色、教人屏息靜氣的藝術,有老人通達而開朗的笑容,還有大剌剌地躺在農協的長椅上曬太陽被叫作“花”的小貓。是這些讓直島變得可親。

我們熟悉的是直島的南面與中部,不曾踏足的是直島的北面,而故事卻該從那裡說起。

20世紀初,由於日本工業發展突飛,銅的需求急增,不少企業開始設計煉銅廠。在提煉銅的過程中會產生大量有毒氣體,於是大都被設在人煙稀少,遠離城市的小島上,三菱公司便於1917年在直島的北面設計煉銅工廠,到了90多年後的今天,它仍然是直島的經濟支柱,島上的勞動人口有八成都在此工作。然而,因為長年的煙害,令直島北面一帶的樹木都枯毀,至今仍光秃秃一片。

三宅親連於1959年上任成為直島町的町長,眼見著島上的經濟雖因煉銅廠而穩住了,人民的生活卻未見得特別豐足,於是在1960年時定下了予算方案:“直島北部以現存的直島製鍊產業作為町內經濟的基礎。中部則是成為教育及文化色彩濃厚的居住場所。南部則以瀬戶內海國立公園為中心,保存著自然及歷史性的文化遺產,發展成旅遊區。”這個方針,正好與1985年時到訪直島的福武哲彥——福武總一郎的父親的夢想與信念不謀而合。半年後,福武哲彥去世,留下了“於瀬戶內海的島上,建立一個聚集世界上的孩子們的露營場地”的遺志,福武總一郎為了實現爸爸的夢,在1987年買下了直島南部一帶共165公頃土地,開始了“直島國際露營場”計劃,並於1989年開幕。


大竹伸朗的「Dreaming Tongue/Bokkon-Nozoki」,原址是廢棄的牙醫診所。

宮浦港上的草間彌生紅南瓜,可以走進去的。

加納涼子造的暖簾,有關這個,可按此看回之前發表過的文章

福武哲彥本身是藝術收藏家,擁有大量日本畫家國吉康雄的作品,在他過世後,福武總一郎便將這批作品送給岡山縣立美術館。福武總一郎自言自己深受國吉康雄畫作中流露出對反戰訊息影響極深,而這甚至可說是他開發直島及經營理念的源頭。他後來繼承了父親的公司,把公司名字由「福武書店」改為「Benesse」,意指「好好地活」。老人們看遍人生百態,看破世情,能讓他們帶著微笑活下去的地方就是好地方。福武總一郎如此相信。為了讓島民們也能享受藝術帶來的喜悅,直島上的博物館都是免費開放給居民參觀的,不少島上年事已高的原住民參與看顧藝術品及旅客中心的工作,最重要的是,在整個開發的過程中,沒有人被迫遷,沒有人因而失去家園。


在公車站工作的伯伯,每天早上把從海邊拾來的垃圾佈置起來,成為每天都在變化的Site Specific Installation。(笑)

福武總一郎後來先後邀請了日本著名的策展人南條史生及秋元雄史幫忙,構思如何在把現代藝術融進此島的歷史與自然之中。1992年Benesse House開放,一連串的專題藝術展在這遠離城市的小島上舉行,而草間彌生的黃色大南瓜於1994年被安放在Benesse House前的棄用碼頭上,漆了鮮艷黃色的南瓜迎向瀬戶內海,構成一遍有趣風景,也成為直島的象徵。即使不明白它的深層意義,也能撫著它、靠著它、拍個照、留下一點歡樂的回憶。藝術不過就是這麼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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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都有一些人GOOGLE直島時找上門,在想可能不少人都對這藝術小島感興趣吧。在這個心思都落在國民教育科事件的時期裡,剛又從政總回來睡意未來的晚上,就把舊文貼一貼,希望對大家有用。


從高松港出發到直島沿途經過的大槌島,外型好可愛

(原文載於《明報周刊》)

有關豐島美術館

August 6, 2012 § Leave a comm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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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豐島美術館中的作品,連我自己都不明白。我很想看到那些不明白的東西,但那可能並不是由我創作的,而是大自然向我們呈現的。”——內藤礼

站在豐島田北邊起起伏伏的梯田上,眼前一片瀬戶內海風景豁然開朗,近處是日本人的旅遊點小豆島,左邊遠一點則是犬島。在天朗氣清的日子來到這裡的都市人們,應該會如我般想把壓在心裡沾滿了城市灰塵的情緒拿出來拍一拍曬一曬吧,讓它吸收盡太陽與綠草的氣味,然後精力充沛地迎接都市的忙碌。

豐島美術館就是在如此充滿了自然活力的土地上。當初,福武總一郎邀請建築師西沢立衛與藝術家內藤礼合作,創造豐島術館時,並不是要他們做一個安放藝術品的建築物,而是一處建築、藝術與自然能相互溝通的地方。然後,西沢立衛以幾近徒手的方式,繪畫出豐島美術館如有水滴的自然線條來。他刻意避免使用電腦繪製初稿,以免造出太複雜的線條來,與自然相悖。而這個兩邊直徑長40及60米,高4.5米的楕圓形的混凝土建築,竟然是以倒模方法造成,可以想像工序何其繁複。

我們來到豐島美術館那天,天空灰濛濛的一直下著雨,美術館的天窗沒裝設玻璃,雨水從外打進,風吹來塵土,天窗下的原本雪白的混凝土就顯得有點不潔淨。“讓天窗開著,風及雨、聲音及雀鳥都會走進來,即使在室內,也能感受豐島的自然。”西沢立衛在《直島 瀬戶內藝術的樂園》一書中如此禪述自己的概念。

內藤礼以西沢立衛的建築概念,創作出遠超於自己想像的作品。它在建築物的地板上鑽了無數的小洞穴,讓一顆顆地下水滲進美術館中,並隨著起伏不定的地面而流動,並相遇,結集,最終流進較大的洞穴中,回到大地。它們就像一隻隻透明小生物,受著自然滋養而變得充滿靈性與活力。每天美術館關門時工作人員都把地面擦乾,翌日早上拉開門,水滴已默默地在活動。天氣好時內裡也陽光普照,狂風暴雨的日子,枯葉蟲子就飛來陪伴水滴們,每天美術館內都是不同的風景。我一直都知道自然的美,但在豐島美術館中,看來那些透明的小生物,才更真切的感受到大自然的奧妙。


(原文載於《明報週刊》,豐島美術館內圖片由直島福武美術館財団提供)

豐足之島.豐島:有關那些曾被忽視的災難

August 2, 2012 § Leave a comm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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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必需要明白豐島經歷過的災難,才能更享受於豐島上的藝術之旅,因這實在是得來不易。” —— 石井亨,前香川縣議會議員。

在豐島美術館內,我彎著腰,凝神注視著雪白的混凝土地上大顆大顆的水珠相遇,然後一同奔往地上的孔洞消失無踪。水珠本來就由地下滲來,如今又回歸大地。當席的美術館人員指著天花板上的圓形天窗跟我說:“這裡秋天時會見到金黃色一片,那是稻田。”她聲音特別小,生怕騷擾了館內詳和的空氣。她示意我看從天花垂下的一條細線:“它在告訴你,這裡有風。”我聽得出,曾於城市生活她很愛豐島,而且慶幸於自己生活於這片天然資料如此豐足的土地上。這裡最甘甜的地下水,能種出最香的米、鮮紅味美的草苺,還有來自瀬戶內海新鮮活跳的海鮮。我問她是否出生於此,她說是的,笑容滿帶驕傲;我忘了問她,知不知數十年前曾有人羞於承認自己生於豐島。



豐島位於瀬戶內海的東部,面積約14.5平方公里。豐島之所以被稱為豐島,正是由於她擁有豐富的天然資源。萬物源自陽光、空氣與水,島下的天然地上水流遍整個小島,島中央檀山一帶的梯田滿地翠綠,種滿了稻米、蔬山與牧草,足以提供人們豐足的生活。在二次世界大戰後的混亂時期,這裡甚至被稱為“牛奶之島”,憑著島上的畜牧業,救活了眾多的戰後棄嬰。然而誰也沒想到,到了1990年11月,日本兵庫縣在豐島西北面發現60噸的不法投棄廢物,當中有汽車不能回收的部分、橡膠、金屬,以及佔大部分的有毒工業廢料。島上大片的土地被污染,海洋生態被破壞,島上生產的食物被視為受污染食物,遭到店家拒絕,不予出售。


事件被揭發,犯案的垃圾運輸公司也破產了,卻無人為清理這60噸垃圾負任何責任。當年包庇著垃圾運輸公司將的香川縣政府也意圖推卸責任,唯獨豐島的居民,耗盡一生的積蓄,奔走於日本各地宣傳豐島事件,與律師來回於東京都豐島之間,促請日本政府對此事負責,並要求香川縣政府就為加速島上經濟發展,而妄顧民眾的反對與信譽不佳的公司濫簽合約一事,向島民道歉。而這次抗爭竟耗時二十年之久,在這期間為復元家園面貎的豐島居民,竟曾遭到岐視,被認為是搞事分子,該息事寧人。幸好到了2000年,日本中央政府終於與香川縣出資50億日元,而豐島亦得到直島的幫忙處理,雖然預計需花十多年,但那些有毒垃圾總算緩緩撒離豐島。

要是當年豐島居民沒有為不法投棄事件努力抗爭到底,縱使島的另一邊一如現狀般優美,但另一邊卻仍囤積著大量有毒垃圾,福武總一郎會否選擇在這毒名遠播的小島上興建豐島美術館並舉辦其他的藝術活動?我今天會否有機會站在豐島美術館中體會建築、大自然與藝術融而為一的奇妙?

(原文載於《明報週刊》,豐島美術館內圖片由直島福武美術館財団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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