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火下的花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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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京都留學時跟來自韓國的同學特別要好,在他們要離開日本前的冬天,我們決定一起去廣島,為彼此的友情留下美好的回憶。本來該是個快快樂樂的旅程,只是在第一個行程裡,我就已經賠上了所有遊樂心情。我們第一站到了廣島原爆紀念資料館。

事實上我已經不能清楚記得在原爆紀念資料館裡看過甚麼了,(可以肯定的是,我並沒有讀到關於二戰時日本軍隊在中國及韓國等地的可怕行為)但有一幀照片在我腦中揮之不去——一名小女孩的屍體上,佈滿了斑斑駁駁的黑點,若再仔細看一點,便能看出那些是一朵朵花卉圖案。小女孩在原子彈落下時,穿著美麗的碎花裙子,粉色的布料上印有深色的花卉圖案,深沉的顏色比粉色更會吸收熱能,於是原子彈擲下時,粉色灰飛煙滅,深沉的卻烙她身上,花朵在她失去靈魂的身體上開得燦燦爛爛。

整個旅程中,不管是吃著美味的現烤廣島𧐢,或是來到偉大的水中建築嚴島神社,女孩皮膚上的花朵總是浮現在我眼前。那該是小女孩很喜歡的裙子吧。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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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攝影師石內都在2008年出版了名為《Hiroshima》的攝影集,在那之前她受邀於廣島原爆紀念資料館,為存在資料館之內卻無法一一展示的死難者遺物拍照。石內都花了整整一年時間,從資料館一萬九千多件藏品之中,挑選能觸動她的物件,為它們拍下了紀念照。《Hiroshima》中,一幀幀都是失去了主人的物件,半截裙、連身裙、西裝外套、壞了的照片機。「原來廣島的女生如此愛漂亮。」石內都看著原來色彩艷麗、剪裁出色的衣物時有感而發,又覺得自己說的話太多餘。都市裡,不管是東京、神戶或長崎,女生愛漂亮都是尋常事,只是廣島悲痛的歷史,總是預人此地該是灰沉沉的錯覺。因為裙子很漂亮,因為它們的年紀跟自己差不多,石內都想,自己其實也有機會穿上這條裙子,而遇難的,也有機會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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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內都覺得資料館內的遺物十分可憐。所謂的遺物,原本都是在主人離世以後,便能夠御下責任,被燒毁,被處分,不再需要背負著各種各樣的回憶留在人間。偏偏資料館內的遺物們,因為牽扯著歷史,必須成為歷史的見證,於是被迫留下來,無法離開,無法重得自由。就像是得了罕見疾病的孩子,必須面對著各種醫療實驗與媒體報導,不得獨處安寧養病。

石內都把這些遺物放在大型燈箱之上,配合自窗戶透進來的自然光線,把遺物拍得充滿了透明的感觸。她說,她並不想表現物品過去的歷史,她甚至不看資料館提供的資料,不去了解物品原來主人的生平或遇難時的狀況,因為她要看的,只是現在的它們而已。她希望它們是漂亮的,也希望人們能看到它們的美。這些遺物的身上都佈滿了傷痕,但透明的感觸讓它們彷彿超脫了現世,即使在過去六七十年的光陰它們都只能躺在資料館幽暗的倉庫之中,在未來的日子裡似乎也只能如此,但起碼此刻,在照片之中,它們能自由呼吸,幻想著自己終將輪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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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內都說在一次《Hiroshima》的發表會中,記者不斷提問此攝影集想表達的是甚麼訊息,石內都沒有回應,因為她深知記者希望從她口中聽到「反戰」二字,而「反戰」實在是最理所當然的訊息,其實根本不需提問。

今年是廣島原爆的七十周年,加上安倍政府打算修訂安保法,令日本成為能夠發動戰爭的國家,日本各個電視台都在播放著與反戰相關的節目。我聽著七歲時在沖繩戰役之中獨個兒死裡逃生的婆婆說的故事,看著於廣島頽垣敗瓦之中穿梭著的電車,以及參與珍襲珍珠港的日本士兵憶起當時的瘋狂,只感到戰爭是何等毫無意義卻又何等可怕。

(原文刊登於香港《MILK》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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